当新冠病毒悄然间降临到武汉时,另一些患者的命运也被改写。
如意就是其中之一。她今年20岁,患有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是一种常见的恶性血液病,患者的正常造血功能会逐渐衰竭,白血病细胞会慢慢浸润任何器官,患者要面对全身的骨痛。
去年5月末,如意在武汉协和医院骨科确诊白血病。前两次化疗后效果都很好,但第三次化疗后癌症复发,无法做骨髓移植。后续的CAR—T治疗效果也不理想,癌症再次复发。
就当她和癌症搏斗时,武汉也开始了和新冠病毒的拉锯战。医生和护士都抽调到“抗疫”一线,移植仓也关闭,如意的后续治疗难以保障。
妈妈也想过带女儿去外省治疗,做最后一搏,“即使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做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可是城已封,这条路难以走通。女儿不忍疼痛的折磨,一度提出过想安乐死。
2月9日,经过协调,如意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化疗,“疼痛减轻了,可以下地了,可以睡着了,可以笑了。”
化疗的目的是压制住癌细胞以移植骨髓,后续治疗能否顺利尚不明确。“癌细胞就是疯子,你把它打下去,过不了多久它又会卷土重来,折磨我的女儿。”
疫情暴发以来,武汉的很多事都近乎停止。志愿者们为如意建立一个名为“天使救助计划”的微信群,希望她的情况能引起外界的关注。
如意并非孤例,武汉城内的许多孕产妇、需要透析的患者、癌症患者等都面临着医疗资源紧张带来的困境。武汉也曾出台规定,以保证这些患者的正常治疗。但执行中,患者们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门槛,治疗受阻……亦有声音呼吁,将未感染新冠病毒的急症患者,先转移出湖北省治疗。
回望2017年,如意还在读中学。那年的1月,妈妈在微博上写道:“快开家长会了,老师叫家长讲话,想讲的太多,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孩子从很小长到大,做父母的要付出太多太多心血,对她的希望也好多好多,希望她一生平安快乐,幸福健康!”
有网友翻到了这条微博,留言说,“阿姨和女儿一定会平安度过这场劫难。”现在,如意妈妈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尽快带女儿出去治疗。
白血病
我女儿在武汉上大学。去年五月份,她刚过完二十岁生日,不久后就开始腿疼、发烧。5月22日,女儿住进了武汉协和医院骨科,经过各种检查,并未发现病因。
但她的状况却越来越不好,由低烧发展成39度以上的高烧,腿也越来越痛,下不了地、走不了路。
渐渐地,女儿只要有骨头的地方都会痛,碰都不能碰,痛的白天晚上睡不着,她总是忍着不叫,可是我能看出她在受折磨。
5月28日,医院组织骨科教授和血液科教授给女儿会诊,专家们怀疑是血液病。随后做了骨髓穿刺术,第二天骨穿结果出来,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化疗
教授们给女儿的治疗方案是先做三次化疗再做骨髓移植。医生告诉我们,化疗也有风险,有的患者会边治边复发。5月30日,女儿转入血液科开始化疗。
7月4日,女儿第一个疗程结束,不发烧了,腿也不痛了。7月12日,复查显示化疗效果很好。
8月7日到8月25日,女儿进行了第二次化疗,9月12日复查,化疗效果也很好。
9月24日,女儿第三次入院开始第三个化疗疗程,10月24日结束治疗。但复查后,11月5日大夫通知来医院,结果“白血病微小残留”为15%,也就是癌细胞没打下去、复发了,不能做骨髓移植。
教授建议我们去做CAR—T治疗,他认为女儿继续做化疗也未必能将癌细胞打下去,女儿也很符合做CAR—T的要求。
11月11日,女儿住进血液科七楼,当时孩子又开始低烧、腿痛,又重复了之前在骨科的所有症状,孩子又经受了炼狱般的折磨。
11月30日,女儿输入了CAR—T细胞。我们都期待着能打死癌细胞,等待骨髓移植重获新生。
那段时间,女儿也变精神了。12月,我们在网上买了两张拼图,两天拼一张,拼好了用胶布贴在窗户上。女儿可喜欢了,能吃能睡,看视频听音乐像个健康人,我以为她好了。
医生告诉我们,CAR—T治疗89天后就可以做移植手术了。我们一直希望教授有一天能告诉我们可以去移植了。
复发
我很早就注意到新冠肺炎,那个时候没想到到会发展到这么严重。女儿也关心疫情,十二月份看到华南海鲜市场的新闻时,她就预感不对,我还叫她别乱说。
女儿在网上买了50个N95的口罩,还要买酒精和防护镜,我没让她买,现在网上就什么都买不到了。
1月的一天教授告诉我们,因为疫情协和的移植仓已关闭。随着疫情越来越严重,能出院的患者医院都让出院了,女儿病情严重不具备出院的条件。
1月26日,女儿又开始低烧,1月30日,又开始腿痛,我们告诉了查房的医生。2月1日,医生给孩子做了骨穿。
2月9日,教授告诉我们,孩子又复发了,残留20%。上一次做CAR-T,用的是CD19作为靶点,但现在又复发了,医生说要用新的靶点CD22,但协和医院做不了这项治疗。
这时,女儿有了不想继续治疗的想法。她说化疗带来的难受、呕吐、口腔溃疡、拉肚子、掉头发,她都不怕,但她怕痛。
女儿的状态又回来原点,腿痛下不了地,起不来床,要人扶起来,放下去。她跟我说过,妈妈,我走后你替我到处去旅游,到处看看,因为我喜欢旅游。
她想安乐死,有尊严没有疼痛的死去。她说她会在另一个世界过的很好。我们听了很难过,告诉女儿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放弃。
2月9日,女儿重新开始化疗,她不疼了心态也好点了,我们还在等待当中。
志愿者
女儿曾经是那么的漂亮热情,充满活力。对生活充满了向往,有很多美好的规划。
疫情刚开始的时候,女儿躺在病床上帮医院联系救灾物资,把志愿者的微信交给好多医护人员,让他们能领到护目镜和口罩。女儿还联系热心人士为医生护士提供米饭。如果不是这场病,她也会为这场疫情成为志愿者。
疫情期间,她对来给打针的护士说,姐姐,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生病了。每天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她还会和医生探讨疫情,医生就告诉她不能操心,得长细胞。
其实疫情开始大家都不以为然,后来严重了,我吓得不行,她说妈妈你现在才害怕,我早就害怕了。
女儿是热情待人,爱打抱不平,热爱生命,可命运对她不公。我们想,即使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做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
我们想去河北的血液专科医院争取最后的机会。疫情爆发前我们就联系过,告诉我们可以随时去,疫情爆发之后就变了,要等到疫情结束后才行。
我也给市长热线打过电话。把我们的情况说了,问能不能带女儿出城治疗,他们说不能。
现在她身体很虚弱,体温一直37.3度左右,经常出汗,晕晕沉沉,不知道能撑多久,我心里好难过。我们现在希望能听到好消息,能把女儿转院到外省的医院治疗,没有什么别的可做的了,救她的命重要。
(为保护采访对象隐私,如意为化名)
采写:南都记者 宋承翰 发自北京
编辑:任国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