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访谈

近年发生的暴雨灾害中，地铁、隧道发生的人员伤亡事件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也为地下半地下空间的安全问题敲响了警钟。

2022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安能集团总工程师张利荣递交提案聚焦地下半地下空间灾害防救能力。他告诉南都记者，诸如地铁、地下室、地下隧道、下穿式立交桥、下沉式广场等均属于地下半地下空间，它们是市民日常生活中常见的设施。

张利荣表示，中国已成为地下半地下空间开发利用大国，但在快速发展的同时，我国在该领域仍稍显“年轻”。他介绍，地下半地下空间本就是灾害多发领域，我国目前还存在灾害规律不清、安全权责模糊、应急准备不足、防灾培训不够等问题。对此他提出健全完善地下半地下空间管理法规制度体系，明确安全责任主体，提高地下半地下空间防灾标准等建议。

3月6日，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安能集团总工程师张利荣在两会会议现场。

南都对话：

地下半地下空间灾害多发，救援存在困难

南都：你为何在今年关注到地下半地下空间的灾害防救问题？

张利荣：我对这一问题的关注由来已久，安能集团的前身是武警水电部队，我们一直在从事抢险救援工作，特别是城市暴雨救援。地下半地下空间是城市的新洼地，面对这样的灾害比较脆弱，地铁、隧道、下沉式立交桥等往往是暴雨灾害中伤亡人数较多的地方，也导致了城市交通瘫痪。

我也从事工程建设，在工程建设中地下半地下空间发生安全事故的比例也很高，我相信很多人都看到过城市地铁塌方的新闻。

南都：针对地下半地下空间的救援有哪些难点？

张利荣：首先是进出比较困难，地下半地下空间相对狭小，大型救援设备也很难运下去。地下半地下空间的灾情蔓延速度也很快，特别是火灾，有害气体很快会把空间填满，很容造成人员伤亡。

地下空间受灾还可能会引发交通瘫痪，如一些隧道、下穿式立交桥等往往是交通要道，积水瘫痪后一定会给灾后救援和恢复重建带来很大阻碍。

南都：目前我国对地下半地下空间的开发利用情况如何？

张利荣：中国已经是地下半地下空间开发利用大国。我国地下半地下空间开发于上世纪50年代起步，截至2020年底，城市地下空间累计建设24亿平方米，仅2020年新增就达2.59亿平方米，占同期城市建筑竣工面积约22%，下穿式立交桥占已建立交桥的75％以上。

地下半地下空间是灾害多发领域，2020年，我国仅地下空间就发生灾害与事故237起，导致89人死亡、77人受伤。由于城市地下半地下空间快速增长，“十三五”期间其灾害与事故呈小幅上升趋势。

我们国家开发利用地下半地下空间的时间并不长，其中还存在一些问题，如对其遭受灾害的特点规律认识不深，部分工程设计灾害防救考虑不充分，运营管理应急能力建设有缺失；安全管理责任主体不明确，安全管理法律法规还不健全；运管关键人员缺乏应对灾害的专项培训，市民自救互救能力不强等。

2021年7月23日，在郑州京广路隧道口，救援人员对隧道积水进行抽排。 新华社发

主体责任不明防控工作难以落实，呼吁出台专门法律法规

南都：你刚才提到安全管理责任主体和安全管理法律法规的问题，可否展开聊一聊？

张利荣：2007年，北方某城市遭遇过一次特大暴雨，有一座下沉式广场受灾严重，这其中涉及到建设业主、租户和物业管理部多个主体，那么防汛防灾的责任到底该由哪一方承担？我觉得这个问题即便到今天也没有完全理清。再比如说地下停车场，防灾的责任究竟归谁？是业主还是物业？面对特大灾害政府部门是不是也有责任？所以我觉得应该理清其中的关系，明确防灾建设由谁负责，运营过程又该哪一方但责。只有责任明确，防控工作才能落实，防控才是有效的。

其次是法律法规的问题。目前和地下半地下空间有关的条款都分散在不同的法律法规中，是不成系统的，这给寻找法律依据带来了困难。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出台一部关于地下半地下空间管理的专门法规，覆盖规划设计、建设管理与运营管理，这样相关的工作才能更加合乎标准。

南都：运营关键人员和普通民众缺乏相关培训与知识普及会带来哪些问题？

张利荣：对运营关键人员和普通民众的培训可以有效减少灾害带来的损失。拿地铁举例，在一些事故中，地铁车长、驾驶员、安全员等运营关键人员在面对洪涝灾害时并没有果断作出正确决策，造成了人员伤亡。他们最清楚现场状况，作出的选择关乎运营车辆上全体人员的生命安全，应该是地下半地下空间应急处置的“第一响应人”。

再说普通民众，这里特别要提到下沉式立交桥积水的情况，很多人没接受过培训，不知道其中的厉害。比如积水漫过小轿车的车顶后，我们能不能把车门打开？在这种情况下打开车门需要200公斤到400公斤的力量，成年人也很难做到。很多人并不了解，在遇到类似情况后也不能果断弃车逃跑。其实这并不需要花费大精力培训，只是一个知识点就能挽救生命。

加强地下半地下空间灾害特点规律研究，提高其防灾标准

南都：针对以上问题你有哪些具体建议？

张利荣：首先要提高认识，将地下半地下空间作为城市灾害防救的重要领域。我们要推进安全型地下半地下空间建设，推动由末端救灾向前端防治转变。健全完善地下半地下空间管理法规制度体系，明确安全责任主体，解决管理缺位等问题。

我们还要提高地下半地下空间工程防灾标准。加强地下半地下空间灾害特点规律研究，提高其防灾标准，规范其应急通道和安全警示设置，提升工程自身抗灾和应急能力。如提高地下半地下空间进入通道的防汛标准，提高防水排涝设施能力和可靠性；如在下穿式立交桥底部醒目位置，标志谨慎行驶的黄色水位线和弃车逃生的红色水位线，并增设人员转移通道和高位避险区域。

再者是提升地下半地下空间应急救援能力。加强属地救援队伍地下半地下空间救援能力培训，让其成为第一时间到达的救援力量；打造地下半地下空间抢险救援的战略机动队伍。配备地下半地下空间抢险救援特种物资装备，提高救援效率。建立地下半地下空间灾害监测预警系统，提升预警能力和响应能力。

最后还要提高全民地下半地下空间应急能力。把地下半地下空间灾害防救作为应急教育的重要内容，提高人们在地下半地下空间特殊环境下的自救互救能力。加强对地下半地下空间管理使用关键人员的安全技术技能培训。

南都：你在提案中说要提高其防灾标准，对已有设施存在的缺陷重新摸排是否有必要？

张利荣：我认为对过往的工程设计“回头看”是非常有必要的。由于认识不到位，一些设施在防灾设计上有缺陷，比如一些地铁出入口的设计并没有考虑到防止雨水倒灌的问题，其实不仅是防汛，防火、防机械设备事故等设计问题在公共设施上都很常见，这就需要我们去做摸排工作。

南都：除了警惕自然灾害给地下半地下空间带来的风险，还有哪些问题值得我们关注？

张利荣：自然灾害是客观存在的，这是我们永远要去面对的问题。除此之外，城市在开发的过程中其面临的安全风险也在提升。地下半地下空间有生命周期，当下它们还比较“新”，但随着使用时间越来越久也会被破坏或者功能弱化，抵御灾害的能力会变弱。所以我们不仅要面对自然灾害的风险，也要认识到地下半地下空间“衰老”带来的风险。

南都：3月5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作出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到：“加快城市燃气管道等管网更新改造，完善防洪排涝设施，继续推进地下综合管廊建设。”对此，你有何解读？

张利荣：我们能从过往的事故中发现，一些城市的燃气管道存在老旧问题，如果不及时改造安全事故可能会频频发生，此外一些城市的防洪排涝设施也存在短板，完善它们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地下综合管廊建设也是城市安全的需要。地下综合管廊是供水管道、供气管道、供电线路、通信线路等城市必需线性工程的集中地，有利于设施的高效利用，避免了一些城市在发展中“挖了填、填了挖”的情况。此外地下综合管廊也给安装监测传感器提供了充足空间，比如实时监测煤气是否泄漏、水管是否漏水等，一方面可以及时维修，另一方面减少了安全事故的发生。

采写：南都记者 王森 发自北京

编辑：梁建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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