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作无客源,合作了又亏损”“像给平台打工,想离开又赌不起”……一些酒店民宿老板的长期积怨,在1月14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公告对携程反垄断立案调查之际倾泻而出。
早在一个多月前,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会长贺双全便以协会名义签发维权决定,公开指控携程等OTA平台凭借市场支配地位,实施“二选一”霸王条款、单方面上调佣金、设置不公平交易条件、限制流量分配等行为。
云南方面率先举起反垄断大旗后不久,安徽省黄山市徽州民宿协会亦跟进,向会员征集与OTA平台合作中遭遇不当干预的线索。“不想被绑定在单一平台”“利润动辄被抽走百分之二三十”,成为商家最集中的诉求。
此番市场监管总局的立案调查并非偶然。自2025年以来,不断有商户反映携程“调价助手”未经同意自动改价。此外,高企的佣金抽成、流量展示排序规则的不透明、通过“金牌”“特牌”的合作机制“绑定”优质商家等做法,也让携程不止一次被地方市场监管部门约谈。
“不合作无客源,合作即亏损”
2025年12月8日,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发出一则公告,面向旗下近7000家酒店民宿会员单位征集OTA平台不正当竞争及垄断行为的相关证据,称将在证据确凿的基础上,代表受害会员向市场监管总局等相关部门提起集体投诉,并保留发起反垄断诉讼的权利。
这份维权决定背后,是民宿老板陷入“不合作无客源,合作即亏损”的无奈与抗争。
据云南民宿协会介绍,近年来,接到的相关投诉量持续攀升,平台佣金从几年前的8%-10%被单方面上调至12%-18%,部分民宿实际综合成本(含隐性推广费)占比甚至高达60%。还有古城古镇里的民宿主因拒绝“独家绑定”遭遇搜索降权、流量屏蔽,旺季单均流量成本高达80元-200元,直接吞噬了本就不高的20%左右毛利率。
在贺双全看来,健康的行业生态应当是平台、商家、游客三方共赢,而非平台凭借垄断地位压榨商家生存空间。 “我们希望看到OTA平台百家争鸣,市场有足够的竞争活力。”贺双全告诉南都·反垄断前沿,维权决定发出后,很多会员主动提供了受到平台不公待遇的证据,更多会员则因此知道了何为垄断。
根据《反垄断法》规定,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没有正当理由实施限定交易、搭售或在交易时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差别待遇等,同时强调不得利用数据和算法、技术以及平台规则等从事这些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
近期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的《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征求意见稿)》进一步提示,大型平台通过惩罚性或者激励性措施实施“二选一”行为、要求商家提供“全网最低价”,以及“强制或者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参加促销、优惠活动”等行为也在规制范围内。
梳理会员提供的线索,贺双全介绍,这次维权将重点放在了“二选一”、佣金费率、刷单及恶意差评等平台处置上。“至于流量降权、数据霸凌的行为,在无法了解平台后台算法的情况下,实际很难固定证据。”
云南民宿协会发文一周后,安徽黄山市徽州民宿协会也跟进喊话OTA平台,称遇到单方面调整合作条件、设置不合理的约束条款,或展示排序规则不够透明等问题。该协会会长、安徽省民宿协会秘书长叶昕告诉南都·反垄断前沿,商家的主要诉求是能在不同平台有经营机会,并且降低佣金成本,“而不是被绑定在一家,动不动就被拿走百分之二三十利润”。
挂牌展示背后暗藏“二选一”?商家称“赌不起”
“二选一”并非新鲜事,在中国反垄断执法史上,创下182.28亿元最高罚款纪录的一起案件就与之有关。在已有执法案例的情况下,携程为何卷入“二选一”争议中?
南都·反垄断前沿采访获悉,携程被质疑通过一种挂牌标识的合作机制,变相实施排他行为。具体而言,携程将商家划分为:“无牌”“金牌”“特牌”,并在用户端作标识区分—— “特牌”酒店展示形式为红色大拇指,“金牌”酒店展示形式为金色大拇指。
对于“无牌”商家,携程未作特别要求,但在展示酒店时,这类酒店的排名往往靠后。若想晋级为排名靠前的“金牌”,商家需要在携程上提供优于其他平台的价格优惠。至于“特牌”商家,要达到的一个条件是,仅在携程销售产品。
成为挂牌商家,意味着能借助携程的品牌效应和流量优势,获得更多曝光机会和客户,但这需要商家支付相应的营销推广费用。根据“金牌”“特牌”的等级,携程提供了12%、15%的营销推广比例。
在贺双全看来,评定“特牌”商家应当侧重于从品质考虑,而不是光看谁对平台表现出更高的配合度和服从度,或者能让平台抽取更高佣金。同时他观察发现,在这样的指挥棒下,容易造成内卷。因为整体的流量池有限,当越来越多的金牌商家涌入其中,平台也会从活动参与度、配合度、用户折扣率、佣金率等方面提高要求,这就导致商家越来越“卷”、越陷越深,甚至难以自拔。
如果商家转向其他OTA平台寻找商机,是一种好办法吗?谈及此,两位地方民宿协会负责人不约而同提到携程的优点,称其在市场灵敏度、私人定制服务以及流量等方面的优势明显。贺双全说,特牌商家在携程获得的流量超过60%甚至更高。也因为这样,一些退出后的商家又宁愿忍受不公平的待遇,重回携程怀抱。
公开信息显示,携程成立于1999年,2003年在美国纳斯达克交易所上市,并于2021年在香港联合交易所上市。经历多年业务发展,经历多年业务发展,携程旗下平台包括携程旅行、Trip.com、去哪儿网、天巡等品牌,已成为国内OTA平台中的龙头企业。
据贺双全介绍,从会员单位反馈的情况看,携程并没有明着要求商家“二选一”,只是当发现特牌商家同时上线其他平台,所对接的业务经理会联系要求下架或停止销售。由于担心平台作出搜索降权处置,很多商家直言不敢在其他平台进行销售——“临近春节,我们特牌商家尤其谨慎,因为赌不起。”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1月5日,携程App下线了金牌、特牌的展示标识,但未公开透露具体原因。
不断上涨的佣金和流量推广费,商家利润被摊薄
多位商家还向两地民宿协会反馈了OTA平台佣金不断上涨带来的影响。
南都·反垄断前沿采访获悉,目前国内主要OTA平台的基础佣金多集中在8%—15%之间。多位酒店及民宿从业者表示,若仅从基础佣金比例来看,这一水平尚在可承受范围内,但在实际运营中,平台通过活动机制、流量分配等方式不断叠加成本,商家的经营压力被显著放大。
叶昕介绍,早期在携程平台上,商家只需支付8%—10%的佣金,便可获得相对正常的自然流量;但随着竞争加剧,普通排名难以带来有效订单,商家若想维持曝光,还需要获得“特牌”资格,并支付约15%的佣金。
从横向对比来看,美团、飞猪等平台在安徽的抽佣普遍在5%—7%之间,而携程不仅基础佣金已处于行业高位,还叠加“特牌”等强绑定机制。
叶昕还提到,为提升排名,刷单、刷流水等现象在行业内并不罕见,相关操作同样需要商家额外付费。综合计算下来,不少民宿经营者需要将营业额的20%—30%支付给平台。
贺双全则从佣金结构层面作出补充。他向南都·反垄断前沿介绍,以携程为例,其基础佣金通常在10%—15%之间,具体比例取决于商家与平台的谈判条件。从表面看,这属于相对“正常”的佣金区间,但问题在于,佣金并非单一结构,而是由直接佣金和间接佣金共同构成。
所谓间接佣金,主要体现在平台以流量、排名和曝光为筹码,要求商家参与各类活动。平台往往通过扣减订单金额的方式,换取商家在搜索结果中的排名提升或活动页面展示机会,实质上是要求商家以让利的方式“购买流量”。
携程提供给商家的推广权益介绍。(受访者供图)
贺双全提供的一份推广设置页面显示,商家可按5%、8%、10%、12%、15%选择推广策略,更高的策略比例有机会享受更高价值权益,包括达标享受多平台标签、资源位,连续在线30天获得最高5100元资源包等。
他说,多项促销和活动叠加后,若商家全面参与,综合佣金成本往往超过50%,个别情况下甚至高达60%。
携程“调价助手”直追全网最低价,被指干预商家自主定价权
高额抽成之外,令商家不满的,还有OTA平台对价格的强势干预。
南都·反垄断前沿注意到,2025年以来,不断有酒店反映,携程要求商户开通名为“调价助手”的改价工具,并在未经商家允许的情况下,通过技术手段在后台直接修改房间定价,导致商家利润受损。去年9月,郑州市市场监管局曾约谈携程,要求针对“强制开通、无法退出”等问题进行彻底整改,纠正各类不合理限制行为。
更早前,贵州省市场监管局集中约谈了携程等五家涉旅平台企业,要求平台不得实施“二选一”、利用技术手段干预商家定价、订单生效后毁约或加价、价格欺诈、哄抬价格等。
酒店从业者小周运营一家位于哈尔滨的酒店。她告诉南都·反垄断前沿,一些OTA平台会统一为商家开通自动调价、自动追价工具,通过系统和爬虫抓取商家在其他平台的报价,并据此自动修改房价。此外,携程为压低售价,常在未告知商家的情况下擅自开通促销,优惠成本全部由商家承担。小周多次尝试与业务经理和商服沟通取消活动,均无果而终。
携程的追价机制通常直接对标“全网最低价”,甚至包含其他平台的补贴价格,即便携程自身并未提供补贴。“比如我们在美团原价是100元,活动价80元,美团再补贴5元,客人实付75元,携程就可能直接追到75元,甚至74元,具体追平还是追低,取决于后台设置。”
小周认为,平台正是掌握了一部分中小商家订单量有限、对流量高度依赖的现实处境,使其在低价订单面前“只能忍痛接单”。但拒单同样存在风险,这会直接影响流量分配和账号表现,使其陷入新的被动局面。
今年1月初,小周与携程平台调价系统就酒店价格“反复拉扯”。(受访者供图)
今年1月初,小周经营的酒店价格被系统多次自动调整,她不得不频繁联系业务经理,与后台调价系统"反复拉扯"。小周表示,调价问题虽已暂时解决,但未来是否会再次发生仍是未知数。
在她看来,酒店价格本应由商家根据自身产品品质和市场需求自主决定,而非由平台算法主导。尤其在淡季,本就利润单薄的情况下,平台强行追低价,进一步压缩了利润空间。
小周在网上时常关注酒店行业动态,经常看到商家吐槽平台私自调价。她认为,订单规模较小的单体酒店或民宿,更容易受到平台在价格和运营层面的控制。相比之下,房量大、品质高、能够产生较高GMV(商品交易总额)和订单量的连锁酒店,能够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在国内住宿行业竞争持续加剧、平台流量资源相对有限的背景下,平台不断提高对商家的活动参与度、折扣力度和佣金要求,进一步加剧行业内卷。从商家角度看,参与更多活动确实有机会获得曝光,但背后则是层层叠加的成本和持续加重的佣金负担。
贺双全直言,从行业整体来看,酒店民宿行业正逐步演变为“替平台打工”,商家自身对利润和经营的掌控能力明显下降。
携程回应称积极配合监管,各项业务正常
从地方约谈整改、上升到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发起反垄断调查,达摩克利斯之剑最终落下。
1月14日,市场监管总局公告,根据前期核查,对携程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对此,携程发文回应称,积极配合监管部门调查,全面落实监管要求。目前各项业务均正常运行。
官方公告并未披露此次调查的细节,重点调查携程哪些具体行为。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刘旭对南都·反垄断前沿表示,携程被指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可能主要指向几类具体行为:一是对平台内经营者附加不合理的交易条件,例如要求酒店、民宿在其平台维持“全网最低价”;二是限定或变相限定部分酒店企业或其他商户与其达成排他性合作,即俗称的“二选一”;三是在相同条件下对不同交易相对人实行差别对待,例如对消费者实施“大数据杀熟”。
摩根大通分析认为,此次调查的导火索主要围绕“供应商定价自主权”展开,尤其是备受争议的“调价助手”等工具。如果整改措施限制了携程的“定价工具”或流量分配机制,供应商(如酒店、航司)的议价能力将显著增强,这可能导致平台变现率下降。如果监管要求更高的透明度,广告、植入等高利润率业务的增速可能会受到抑制。
根据过往的执法案例来看,这一调查过程将持续数月或更长。
值得关注的是,此次携程被立案调查,是继2021年阿里、美团“二选一”案、2022年底知网垄断案后,市场监管总局公开披露的又一起大型平台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案。
南都·反垄断前沿观察发现,过去几年间,中国平台经济反垄断进入常态化监管阶段。透过官方近期发布《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征求意见稿)》,启动外卖平台服务行业市场竞争状况调查、评估等动作可见,当前对互联网平台的反垄断治理逻辑更强调“预防性监管”,试图通过梯次性治理工具,厘清竞争边界,推动平台经济健康发展。
在业界看来,此次反垄断调查,对携程将是一场大考,或将给OTA市场带来新的变化。
贺双全介绍,在前述维权决定发出后,他也收到一些有关小型OTA平台的声音——其中有主打女性出行服务的平台,也有瞄准自驾游、疗愈旅居等场景的平台,这些小平台方同样希望市场能更具开放性,让更多创新产品得以公平参与竞争。
出品:南都数字经济治理研究中心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李玲 黄莉玲 发自北京
编辑:李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