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人民法院审理涉未成年人民事案件工作指引》，其中涉及未成年人直播打赏案件的相关内容，引发关注。

《指引》明确，审理未成年人为当事人的网络游戏充值、直播打赏等合同纠纷案件，应当根据具体合同的性质及内容，充分考虑合同与未成年人生活相关联的程度、未成年人能否理解其行为并预见相应的后果以及合同标的、数量、价款或者报酬等因素，综合判断缔约行为与未成年人的年龄、智力是否相适应，准确认定合同效力。

同时指出，当事人针对无效合同诉请返还财产或者折价补偿的，应当予以支持；当事人诉请赔偿损失的，应当根据未成年人的年龄、智力、缔约过程、监护人履行监护职责情况等因素，认定各方当事人的过错及相应责任。

从《指引》可以看出，最高法并未对打赏退款作出一概支持或一律驳回的简单规定，而是指导法院依据不同场景、不同情形综合判断合同效力。应当说，这样的表述既契合法律精神的严谨性，也贴合未成年人网络消费的现实场景，体现了法律应有的精准、审慎、客观原则。

讨论未成年人直播打赏退款问题，首先要厘清它的性质。用户购买虚拟礼物打赏给主播，主播提供相关直播内容、互动并获取收益，平台提供相关产品技术支持等收取技术服务费，这构成了明确的服务与消费关系，而非无偿的赠与关系。既然是消费，就会有各方合理需求与成本投入，不能简单地认定一律无效、要求主播与平台全额退款等，应当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在本次指引中，不仅对打赏行为的效力提供要区分情形讨论，对主播与平台在提供服务中的成本损失，也提出折价补偿、赔偿损失等救济方案及应当综合分析的因素，可以在这类纠纷中更好地定分止争，平衡保护各方合法利益。

事实上，在司法实践和平台治理中，未成年人直播打赏退款早已不是“能不能退”，而是“如何精准退”。

（图片由豆包AI辅助生成）

从平台层面看，各大主流平台在未成年人打赏退款这件事上，基本做到了100%退款。以抖音直播为例，2025年全年，平台帮助9万个家庭完成退款，共有9.2万个账号因涉未成年人打赏被暂停充值、消费功能。平台还搭建了未成年识别AI大模型，对所有实名认证为未成年用户的充值消费行为进行阻断。

此外，对于经核实的未成年人打赏消费，平台确保在24小时内完成退款。譬如在公开报道的案例中，一名13岁女孩用爷爷银行卡打赏1.5万元，从监护人申请到平台退款到账仅用1.4小时；另一名8岁男孩打赏5495元，平台也仅用1.6小时就完成退款。

这些数据和案例说明，对于事实清晰、证据确凿的未成年人打赏案件，平台的响应速度和退款效率已经相当高。

事实上，真正走到诉讼阶段的案件，往往存在一定的事实争议，导致法院认定困难。比如部分家庭中家长与未成年人共用账号，打赏操作记录无法直接指向实施主体；还有些家长对未成年人的网络使用疏于监管，甚至协助未成年人绕开平台规则，事后却以未成年人打赏为由要求退款。

央视《法治深壹度》就曾报道一起案件：一名女子起诉平台，称15岁儿子擅自打赏6.6万元要求退款。法院调查发现，该账号打赏对象多为男性主播，评论内容频繁提及“上班”“下班”“工作培训”，与未成年人特征不符，且孩子也始终未出庭接受询问。最终法院驳回诉讼请求。

这起案件就典型地证明了，不是所有“声称未成年人打赏”的诉求都站得住脚，简单“一刀切”支持退款，既可能损害平台与主播的合法权益，也违背司法公正的基本原则。这当然也不是为难家长，而是为了在保护未成年人权益的同时，避免制度被滥用。

更值得警惕的是，当前网络上已出现假冒未成年人退款的黑色产业链。不少商家打着“代退打赏款”的旗号，教唆成年用户伪造未成年人身份信息、编造虚假打赏场景，甚至指导用户通过撒谎、伪造证据等方式骗取退款。这类黑产的存在，既加剧了平台的甄别成本，也妨碍了真正的未成年人退款，监管部门必须重拳整治，依法斩断其利益链条，涉嫌违法犯罪的，更要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

解决未成年人直播打赏退款问题，从来不是单一主体的责任，而是需要社会、监管、平台、家长形成合力，构建全链条的保护体系。

社会层面，需要形成对未成年人网络消费问题的理性认知，既不能忽视未成年人非理性消费的危害，也不能将平台视为无限责任主体。监管层面，则需要进一步完善规则，不仅要督促平台履行责任，更要打击假冒退款的黑色产业链。

对于平台而言，要继续优化未成年人识别技术，畅通退款渠道，同时完善预防机制，即探索移动智能终端、应用程序、应用程序分发平台三方联动未成年人模式，通过技术手段前置拦截未成年人打赏行为。

家长的责任尤为关键。某种程度上，家长作为未成年人的法定监护人，更要承担起首要责任。家长不仅要加强对未成年人的网络素养教育，引导孩子树立正确的消费观念，还要履行好监护职责，合理管控孩子的上网时间和消费行为，从源头避免未成年人擅自打赏。

说到底，对未成年人直播打赏退款，既不能对家长的合理诉求视而不见，也不能对恶意退款和黑产链听之任之。精准识别、分类处理、多方共治，才是真正负责任的态度。

文/江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