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ChatGPT引领新一轮人工智能浪潮以来,AI职业替代频频成为“烫话题”,随着生成式AI向智能体AI跨越,职场人被“拍在沙滩上”的担忧进一步升温。
一些观点认为,“AI对就业的影响是替代与创造并存”,并以人类历史上多次科技革命为例,证实人类有能力调动自身能动性、灵活性解决。对此,清华大学苏世民书院院长、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研究院院长薛澜有不同看法。
清华大学苏世民书院院长、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研究院院长薛澜接受采访。南都摄
近日,在博鳌亚洲论坛2026年会期间,薛澜接受南都等媒体采访时提到,AI冲击就业问题已经到了值得更加严肃对待的阶段。从工业革命到计算机时代,被替代的多是体力劳动,而AI的直接冲击对象是人类最引以为傲的智力,其发展过程中未必会创造出更多新工作。
薛澜认为,AI就业替代问题仍需通过政策手段调节解决,包括调整现有社会保障政策,为处于就业转换期间的个人提供一段时间的基本生活支持等。
AI治理应该避免形成“猫鼠关系”
仅需给出一句指令,AI智能体就能自主执行一系列操作任务:整理桌面、发邮件、写代码等。近期,Open claw的爆火昭示着生成式AI正迈入以AI智能体为主导的新发展阶段。
薛澜也关注到了这一趋势。他提到,过去的大模型更像是“文字秘书”,只提供信息;现在的智能体已经变成“管家”甚至“办公室主任”,能够实际执行操作、调用工具。在他看来,这种转变涉及大量系统授权和实际操作,两者风险性质完全不同。
与此同时,薛澜注意到,AI技术已从通用模型走向医疗、交通等具体领域,AI垂直落地应用进入新阶段。
在薛澜看来,两大变化使得原有AI治理方式需同步升级。一方面,监管措施要尽可能跟上技术迭代,建立动态调整机制;另一方面,新旧规则要协同衔接。他强调,垂直领域并非监管空白,医疗、交通等行业本身就有成熟的法律法规体系,关键在于既要针对AI特性制定专门监管,又要与现有法规有效融合。例如,自动驾驶不必“另起炉灶”建一套新规矩,而是需与现行交通法规结合。
“我相信这对监管是一次双重挑战,既要懂技术,又要懂行业。”他说道。
当AI治理方式发生变化,学界和产业界也应调整策略布局。薛澜表示,人工智能应用领域非常广泛,首先国家层面的治理原则是确定的,包括智能向善等核心价值,但具体应用领域的规则肯定会有差别,不同场景需要不同考量。
不过,薛澜并不赞同将AI治理视为需要“应对”的挑战。他解释,传统的监管关系中,双方类似于“猫和老鼠”——监管是“猫”,被监管的企业是“老鼠”,老鼠要钻空子,猫要抓老鼠。人工智能领域比较特殊,很多情况下无人知道未来新应用可能出现哪些问题。
对此,薛澜认为监管双方加强交流合作至关重要。“如果AI应用给社会带来重大风险,对企业、对政府都没有好处。双方拥有同一个目标,将对共同利益的影响降至最低,实现社会收益最大化。”
AI发展未必会创造更多新工作
近期,文科生成为互联网大厂“新宠”的消息引发广泛关注。据了解,为训练大模型理解人类价值观,阿里等企业开设“AI叙事设计师”等岗位,要求具有中文、哲学等文科背景,这类岗位月薪普遍高达3万至5万元。
AI时代,文科生将比理科生更吃香?对此薛澜分析认为,“文科生”“理科生”是中国高考分科的特有概念,但在AI时代,有必要重新思考划分的意义。从知识和技能学习角度看,即使是文科生也必须掌握人工智能应用技能,反之理科生同样需具备人文素养和哲学思考能力。
他表示,基本的人文素质与科技素质,将成为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必备基础。未来可能不再会出现专注于非常垂直领域的专家,普通的技能性知识可以通过AI直接获取。薛澜笑道,“我希望有一天,‘文科生’‘理科生’这样的概念能放进‘博物馆’,让子孙后代不再理解这种区分。”
除了专业方向选择,AI快速迭代、社会应用的迅速铺开,对普通人生活的渗透进一步体现在劳动者身上,写总结、做ppt、制图都是它的“拿手好戏”。
谈及AI带来的就业冲击,薛澜表示,这需要严肃认真对待。他注意到一些人持乐观态度,认为科技创新替代一些工作的同时,也会创造出新机会。然而,人工智能浪潮存在特别之处:从工业革命到计算机时代,被替代的多是体力劳动,人工智能的直接冲击对象是人类最引以为傲的智力。“如果按照旧观念,认为自然会有更多新工作产生,可能未必如此。”
他指出,人工智能时代的就业替代问题仍需通过政策手段调节解决,包括社会保障政策的调整。“不排除很多人在就业转换期间暂时没有收入的情况,我们的社会保障能否维持其在这一阶段的基本生活,是需要考虑的重点方向。”
就业问题的背后指向人工智能技术的定位和发展方向。薛澜进一步提到,无论政策制定还是企业发展,都需进一步明确,发展的尽头究竟是想让技术完全替代人,还是始终作为人的助手存在?同时,设立技术发展“禁区”也应提上日程,比如利用生物技术造人是“坚决不能跨越的红线”。
中国AI开源弥补多国数字发展鸿沟
未来智库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AI应用出海访问量突破76亿次,其中中国企业占据约50%,或标志着中国人工智能技术正在国际市场中显现出超强的渗透力,迈入“出海”新阶段。不少观点认为,中国人工智能“出海”具备多重核心优势,体现在大模型技术能力、算力基础设施的能源成本等方面。
薛澜在分析中国企业“出海”优势时表示,当前全球人工智能发展生态良好,以中国为代表的多国主流大模型选择走开源路线,意义重大。真正拥有大模型的国家数量不多,而开源大模型成为其发展人工智能的重要底座。“可以说,中国的开源模型为人工智能技术在国际上的普及做出了巨大贡献。”
据他观察,广大发展中国家在发展人工智能产业过程中存在巨大鸿沟,包括基础设施存在短板、电力能源供应不足、互联网建设不完善等。从这一思路出发,薛澜建议中国可依托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的合作框架,为这些国家提供人工智能配套能力和基础设施建设服务,打造人工智能企业出海的独特优势。
中美是全球算力产业链最完整的两个国家,近三年全球人工智能产业的创新几乎都在这两个大国诞生。谈及两国AI发展路线的差异,薛澜表示,美国更追求通用人工智能的技术突破,中国强调“AI+”产业融合。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社会对人工智能的接受程度可能比美国高,甚至在全球范围内都属于很高的。”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樊文扬 蒋小天 黄莉玲 发自海南博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