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3世界读书日前夕,法医刘良发布了一段视频,他动情地对新书的读者说,“谢谢你们读懂了真相,也读懂了我。”
刘良,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法医学系二级教授,是法医秦明的老师,他曾亲自主持或参与检案4000余例,完成了近万件法医鉴定。一个月前,退休后的刘良出版了新书《真相不会沉默》,汇集了21个案例。但这并非一本猎奇的法医案件集,而是一位从业43年的法医对生命与死亡的思考。
4月的北京,春意正浓。南都N视频记者在“磨铁图书”的办公楼里见到了刘良。那是一双法医特有的眼睛:锐利、专注,带着阅遍世事的从容与通透,但眼角的纹路又让这份锐利变得柔和。当话题转向那些本不该逝去的生命,他的眼神沉静下来,“我一定要说出真相,因为那些逝者是等着我去会合的。见面以后,他指着我说‘刘良你这个坏人’,那个时候的惩罚比现在更厉害。”
新书封面“不会沉默”四个字上赫然划着一道红线。刘良向南都记者解释道,“红线像是一道坎,两端都留着空隙,我可以让真相从两端出来。”这便是他职业生涯的底色——不能讲假话,要讲就讲真的。
65岁仍活跃在社交平台上的刘良,在视频里俏皮地自称“法医小老头”。他说,这次出书注重案件背后的启示,例如怎么预防犯罪,对活人有什么指导意义。“希望《真相不会沉默》能走进每个家庭,成为大家的安全书、枕边书。希望大家通过真实案例,感受人性的复杂,生命的厚重。”
刘良。南都N视频记者 林诗妍 摄
【专访刘良】
“不能讲假话,要讲就讲真的”
南都N视频:书名是《真相不会沉默》,为什么在“不会沉默”四个字上划了一条红线?
刘良:这跟我的职业经历有关。做了这么多年鉴定,你会发现真相就在那里,但想要把它表达出来,可能得绕过一些弯。这时候该怎么去说?我的职业信念是:第一,不能讲假话;第二,要讲就讲真的。这条红线就像是一道坎,两端都留着空隙,我可以想办法让真相从线的两端出来。
南都N视频:写这本书的契机是什么?
刘良:其实我原来是不想写书的。我的导师担心这类书会暴露犯罪手段,进而对破案产生影响。
这次真正驱动我去写书的契机是两件事。第一个是参演综艺节目的时候,我发现大众虽然通过影视剧对法医这个职业有一些了解,但对于法医的真正状态还是有一些片面,例如以为法医都是跟死人打交道的,其实并不是。法医是一个很庞大的学科,跟临床医学一样,有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法医也会面对活人的临床鉴定,例如司法精神病鉴定、毒物分析等。
第二个是我的父亲是做新闻出版的,他生前就很希望我能在这场职业生涯中留下一点痕迹,即便去世前他还在交代我的家人,希望能让我做这样一件事。我过去写的法医相关的书籍里,对生命的认识以及那些案件背后的启示,例如怎么预防犯罪,或者对活人有什么指导意义,并没有太多提到,这是一个空白,这次出书我就想填补它。
工作中的刘良。
刘良:法医的书涉及个人隐私,出书的时候就怕对号入座,所以书上的案件经过很多筛选,而且经过嫁接、改造,也许时间、年龄、性别、病变的这些问题可能是错位的,但是整本书的主题和核心要素没有变。这样不违反大的基本情况,也不会让当事人对号入座。
这本书其实没有太多猎奇的东西。个别涉及投毒的内容,讨论了磷化锌、秋水仙碱等,有的是老药,有的是新药。我不是在教犯罪嫌疑人怎么作案,既然犯罪分子自己也能查出来,不如我讲出来,告诉老百姓:中毒的表现往往是上吐下泻的消化道症状。如果你莫名其妙地不停出现消化道问题,就要赶快怀疑,告诉临床医生,然后查毒。
我写这本书,只有一个目的。救人不是救一时,而是救一生。我希望《真相不会沉默》能走进每个家庭,成为大家的安全书、枕边书。希望大家通过真实的案例,感受到人性的复杂,生命的厚重。
南都N视频:这本书出版之后,你收到了读者们的哪些反馈?
刘良:之前出差的时候,有一位空乘认出了我,他说他看书里提到,有人误饮了装在矿泉水瓶里的化学品致死,他连夜把房间里的塑料瓶瓶罐罐都收拾起来了,还说“没想到这个书能有这个作用”。书里的案例还有像安全带怎么会出事、小的伤大家都不注意酿成大祸等等,这些日常里习以为常的事情,其实可能隐藏着危险。我想把这些告诉大家。
当然这本书也有很多对于生命的认识,有时候我们觉得这些逝者蛮可惜的。比如有些孩子交友不慎,还有压抑情绪的问题,本来是可以和大人、老师沟通的,书里都有这样的提醒。有一位母亲留言说,她是一边喂奶一边看的,读完觉得这本书很温暖。
“教学生时我不唱高调”
南都N视频:你最初是学临床医学的,为什么后来转向法医这条路?
刘良:我的性格是喜欢快速解决问题,法医比临床解决问题快得多。之前在临床实习的时候,我喜欢外科,阑尾切除术后几天即可康复,骨折复位后效果立竿见影,这些都能直观地看到治疗成果。
法医其实差不多。面对逝者,不能迟迟无法给出结论,必须通过专业操作尽快得出判断。尤其是在涉及刑事案件时,侦查工作正等待法医结论的支撑,没有时间拖延。所以法医比较符合我:第一要快,第二有挑战性,能挑战观察能力、动手能力、逻辑判断,还有心理学这些。那时候觉得这个挺刺激,也挺能锻炼人的。
年轻时候的刘良。
刘良:之前有过一个很悲伤的案例,是分娩过程中母子双亡。从同情心来说,应该让家属得到一些经济补偿。但法医的职责是有边界的。我们只负责鉴定死亡原因,比如“羊水栓塞”或“子宫破裂”导致死亡。
我是怎么做的?我会在报告里用时间先后的叙述,比如写“在分娩过程中出现羊水栓塞”,而不只是写“死于羊水栓塞”。懂行的人,包括有良知的医生,一看就知道这个时间顺序暗示了过程与结果之间的关联。家属拿着这份报告去谈判,对方心里也会有数。这是我能做的、也是在职业规范允许范围内的最大帮助。
南都N视频:工作中会面对不同年龄的逝者,你内心会有怎样的感受?
刘良:在最近的一个案例中,有一个小孩没能下手术台。我平常是很不愿意看人家生前照片或者视频的,因为我需要很快从这个检查的过程中抽离出来。但这次这个小孩太可爱了,那种很无助的眼神让我印象深刻。
面对本不该逝去的生命,法医最应该坚持的就是说真话。你要对得起这些死者,对这些死者负责。讲真话,至少我觉得我不会制造冤案,也不会让这个死者的下一段旅程不得安宁。
刘良。
南都N视频:教学中,你是怎么把这样的信念传授给学生的?
刘良:我不唱高调。我就告诉他们:第一,说真话是积德的事,造福你的后代;第二,说假话,你自己“下地狱”,后代也会受影响。人死了以后,我们这一关是要把真相讲给别人听,你还在那胡说八道,那就是违背职业道德和良心。我一直觉得,这些人可能还等着我去会合的,见面以后他会指着我说“刘良你这个坏人”,那个时候的惩罚比现在更厉害。
“我的人生哲学是无欲无畏”
南都N视频:从业43年,你对死亡的看法有发生过变化吗?
刘良: 刚开始接触死亡的时候,确实还会有点恐怖、害怕。后来发现,用你的职业可以解决很多问题:让死者顺利走了,家人也平静了,到最后完全是对生命的一种反思:有的人走得很早,有的人走得很晚,为什么要走?是不是有命运在控制?还有一个问题:他去了哪里?
我现在对死亡的看法是:人活着的这一段是能够被感知的。当人去世后,从物质层面看,身体会腐败、消失。但我倾向于认为,灵魂与肉体分开后,人会进入下一段旅程。不管这段旅程是什么形式,他需要一张“票”。而法医的角色,有点像出境时的审查者——判断一个人是好人,还是犯罪嫌疑人,然后让他去往不同的地方。
如果你相信有某种延续的存在,你就会思考:我这个章是谁盖的?盖完之后我去哪儿?所以尽量让自己去一个好地方,何必弄虚作假、去犯罪?有人说人生可能就在这一段,没有下一段再见的机会了,但我总觉得,没准还是有相见的机会的。
工作中的刘良。
刘良:我签了遗体捐赠协议,我觉得自己做了这么多积德的事情,已经知道自己的去向了。我走了以后,可能会被送到我们学校解剖教研室的大池子里,就在我现在办公室的隔壁。
南都N视频:这种无所畏惧的精神力量是怎么产生的?
刘良:我的人生哲学是“无欲无畏”。不是“无欲则刚”,是“无欲无畏”——不害怕的意思。因为我不需要去求你什么东西,也没必要委屈我自己。我父亲是这么说的:你作为人,哪怕不说话,也别做那种唯唯诺诺、违心的事。要么沉默,要说就别说假话。
南都N视频:退休生活跟你想象的一样吗?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
刘良:本来我想,写完这本书就给自己一个交代,然后买辆全自动的自驾房车,去旅行。但是现在书的反响很好,大家又推着我写第二本。我自己手上还有一堆陈年老案子没解决,鉴定我是不会放弃的。但无所谓,反正我也闲不住。只是希望哪天能真正解甲归田,开着房车,想去哪就去哪。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冯奕然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林诗妍 发自北京
编辑:冯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