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种子到杯子全包,广州这座“咖啡岛”的野心藏不住了

南都N视频APP · 南都广州
原创2026-05-01 11:37

“五一”假期,广州咖啡文化季正式启幕。当人们习惯认为咖啡是热带远方的舶来品时,在广州黄埔的长洲岛上,一场静悄悄的农业与产业实验已进行了三年。

四月末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长洲岛的红百合生态园咖谷里,有一种奇异的静谧。高大荔枝树的阴影下,成排的咖啡树正舒展开油亮的叶片,有些已结出青绿色的幼果。微风拂过,巴掌大的叶子轻轻摇曳,仿佛在悄悄试探着这片土地的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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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于长洲岛上的红百合生态园咖谷。通讯员 李剑锋 摄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是广州。在大多数人认知中,咖啡是来自云南高山或赤道附近的神秘作物。然而,这片约四十亩的咖啡种植区,却以生机勃勃的姿态,向“广东能不能种咖啡”这一普遍疑问,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座承载着百年黄埔军校风云历史的小岛,正从种子到杯子,打造一条大湾区中心城区唯一的全产业链咖啡版图,为自己赢得一个新的标签——“咖啡岛”。

叛逆”的咖啡树

“广东也可以种咖啡?连很多专家学者都会质疑。”华南理工大学高级工程师陈荣,是这场实验的推动者之一。

故事始于2022年。彼时,黄埔区长洲岛正作为“广州珠江国际慢岛”的核心组成部分,推进一体化转型升级,试图激活深埋于历史尘埃中的咖啡基因。在黄埔官方的推动下,长期教授咖啡通识课的陈荣,把校园里用于教学的咖啡树移植到长洲岛,此后又陆续从云南采购了七千多棵苗,在深井社区扎下根来。

在咖谷里,陈荣蹲在一棵长势旺盛的咖啡树旁,伸手摸了摸肥厚的叶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是帕卡马拉,一个很小众的阿拉比卡杂交品种。你看到没,它树形各方面都好,特别是顶叶泛紫,有种‘紫气东来’的好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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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荣在介绍咖啡树。

过去的教科书,曾给咖啡划下严苛的种植红线:商业化的两大主流品种中,罗布斯塔适宜海拔800米以下,而风味更优的阿拉比卡则需种在800米以上。若在低海拔的广东种植娇贵的阿拉比卡,冬天偶发的强冷空气和夏季随时造访的台风,都可能成为致命杀手。一般咖啡树在6℃低温下生长会受影响,若持续三天便可能死亡。

然而,眼前这片咖谷,正在用事实打破陈规。“我们种的这些,全是阿拉比卡,有的是杂交新品种。”陈荣解释,科技进步让新品种拥有了更强的适应性。这批试种第二年的咖啡树,第一年的挂果量甚至比云南同品种略高3%-5%。“去年我们测量了几棵,第一年单棵产量大约六公斤。这可能跟我们平地的土壤肥力比云南山地高有关。”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些树苗的“出身”。它们并非来自温室里精心呵护的苗圃,而是云南山地里自然掉落的果实野生生长的树苗。陈荣回忆,2022年7月第一次种下时,刚长到十几厘米高的树苗被太阳暴晒,叶子全掉光了,“我们以为活不成了。结果经历了两个台风,它又活过来了,恢复了生长。”他言语中带着惊叹,“我一直在观察,我们这儿的咖啡树完全没有锈病,可能野生苗的抵抗力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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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谷种出的咖啡果。

他们甚至探索出了充满岭南智慧的种植方案——在荔枝树和龙眼树下套种。“咖啡是半喜阴植物”,陈荣道出其中奥妙,“大树给它遮阴防晒,它就长得更好。这属于立体经济,我们现在正跟农业部门探索在低质林地里这么干。”

重新想象一杯咖啡

陈荣的实践背后,是一整套严谨的科研逻辑与产业构想。

占地120亩的红百合生态园,并非普通的采摘园。依托国家级科研机构——云南德宏热带农业科学研究所,红百合咖谷已经成为广州唯一的合作示范基地,是广州最大的咖啡生态景观带。这里如同一座咖啡的“种业芯片”,引进种植了近20个国内外优质品种,现存育有十万株不同品种的咖啡苗。目标非常明确:筛选出最适合广东气候与土质的咖啡种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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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圃里培育的咖啡树苗。

“咖啡不需要被看得那么神秘,但它确实有科技含量,需要我们踏实地研究。”在陈荣看来,种植只是第一步,对咖啡果的高值化利用,才是开启产业更多可能性的钥匙。

“在国外,加工咖啡豆时果皮都去除了。但我们的研究发现,咖啡果皮含有很多营养价值,比如绿原酸、咖啡因和膳食纤维。”他带领团队开发出“咖啡面条”,还利用提取的咖啡油制作曲奇和面包,“把咖啡油加入烘焙食品,香气口感会非常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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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谷里制作的咖啡馒头。

这番讲述,令人回想起这座岛屿与咖啡更早的历史渊源。

广州大学人文学院的冷东教授与特聘副研究员沈晓鸣博士,在英国档案馆发现的一套史料中记载,早在清嘉庆十七年(1812),广州十三行商人潘长耀途经黄埔时,就曾寄给身在澳门的英国外商埃尔芬斯通(Elphinstone)一包重二十四斤的咖啡豆。这比原本学界普遍认为的咖啡传入中国时间早了近二十年。

无独有偶,1855年长洲岛一家名为“怡生源记”的小商铺,其货物收据中也留下了“冰水”的记录。学者们认为,这是西方冷饮与东方茶饮在黄埔进行交融的早期印记。

历史的回响,正被今天的实践者用产业和科技重新激活。

人才“军校”让产业不只有情怀

“有品类无品牌、有资源缺人才”,是桎梏中国咖啡产业发展的老问题。在长洲岛的规划中,答案不仅要在土地里找,更要在人身上找。

距离咖谷不远处,一座由旧制衣厂房改造活化的建筑,显得既硬核又前卫。这里是咖襄烘焙学院,一个面积达2300平方米的咖啡全产业链人才培训基地。值得一提的是,这是国内首家建立咖啡产业链人才培训全场景的学院。

工厂里,两台昂贵的进口烘焙机——荷兰giesen与瑞士布勒——彰显着其不满足于“小打小闹”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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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咖襄烘焙学院,工作人员正在介绍咖啡豆烘焙链条。

“我们想打造的是‘咖啡界的黄埔军校’。”学院院长蒋晓晖语气坚定。她正在教授前来体验的市民,如何进行咖啡杯测:先闻香气,然后啜吸一口,让咖啡液在口腔停留片刻、雾化,感受其风味层次。“品鉴能力是咖啡师的语言。从一名咖啡师成长为合格的咖啡品鉴师,需要经历生豆分级、香气辨识、味觉测试等20多项严苛的能力升级测试。”

学院以“前院后坊”的模式运营,前院是咖啡文化展示和市民体验空间,定期开设公益课程,后坊则是具备SC食品生产许可证的专业烘焙生产线和人才实训基地。

“我们既有真实的生产产能,也能开放给各大职业院校进行人才共建。”蒋晓晖说,学院已与华南理工大学等多所高校建立产学研基地,为学员后续发展提供从烘焙工厂规划到品牌孵化的全链条支持,并成功举办了CCT中国咖啡品鉴师大赛、非洲明珠咖啡烘焙大赛总决赛等多场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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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正在准备精品咖啡品鉴的材料。

在这里,咖啡产业链上的新职业——咖啡加工工、咖啡品鉴师,正在被批量、系统地塑造出来。

不仅如此,学院还挂牌了广州首个市民学院分院——黄埔区市民学院长洲咖襄分院,定期向市民免费开放咖啡课程、主题品鉴会,邀请市民亲手制作“暖光咖啡”赠送给社区工作者。咖啡的温度,就这样融入了社区生活的日常。

一杯咖啡织就的慢岛网络

产业的终端,是散落在岛屿肌理中的咖啡馆。它们像一个个温柔触点,连接着产业的两端,也连接着长洲岛的过去与现在。

在黄埔军校旧址旁,一家“战地咖啡馆”引人注目。空间以红砖和暖光营造出历史氛围,让游客在品尝咖啡的同时,沉浸于厚重的家国情怀中。而在深井村迷宫般的巷弄里,创业青年主理的“狗子咖啡”则藏着90年代复古物件,老唱片机悠悠转动,拍立得相墙上定格着无数年轻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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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地咖啡馆。通讯员供图

从连锁品牌瑞幸、库迪的快速入驻,到本土独立品牌如邬金、樾屿在古村或江畔的散落生长,岛上的咖啡馆以“小而美、特而精”的姿态,织就出一张充满活力的文旅消费网络。

它们不只是售卖饮料的场所,更是一个个感知岛屿气质的窗口。这种气质,悠闲、自得,带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与长洲岛正在打造的“珠江国际慢岛”定位相契合。而咖啡,正是这种慢生活最天然的载体。

这一切,正悄然改变着人们对这座江心岛的认知。过去的革命热土,如今的生态慢岛,未来的咖啡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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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咖啡店。通讯员 李剑锋 摄

陈荣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我们现在有个学生团队,正在开展智慧咖啡专研项目立项,让这里未来可以种管收一体化智慧化运营。等真正筛选出最适合的品种,摸清了规律,很多事情就可以大面积推开。”

这座岛上的咖啡故事,显然才刚刚研磨出第一道香气。它或许无法立刻比肩云南的咖啡产区,但它所实践的“都市农业+工业制造+文旅消费”的复合模式,为大湾区提供了一个关于城市如何深度参与现代农业的珍贵样本。从一颗种子到一杯风味,长洲岛的野心,远不止于一座岛。

 

南都广州新闻部出品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莫郅骅 通讯员 黄三笑 张成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梁炜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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