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晚,广州体育东路的1200bookshop。这家被称作广州文艺地标的深夜书店,迎来了一位安静的歌手。
1200Bookshop书店程璧签售会活动现场。赵翔 摄
程璧坐在书架之间,两天后,她的“吟唱与呼吸”巡演广州站就要开唱。但此刻她不谈票房,不谈流量,甚至很少谈“演出”这两个字。她谈的是诗——狄金森、索德格朗、金子美铃、北岛,谈《诗经》里“关关雎鸠”的第一声,谈一首诗如何让她“喉头发紧、指尖发麻”。
这位北大外文系毕业的独立音乐人,出道十年,发行了十张专辑,作品全网播放量超过10亿次,被称为“离诗歌最近的声音”。《我想和你虚度时光》曾让她一夜之间被无数人听见。但坐在书店里的她,安静得像自己歌里的一个休止符。
在这个所有内容都在争夺三秒注意力的时代,程璧选择了相反的路径。用她自己的话说:外面在比赛谁更响,她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唱。
“现在的音乐现场,灯光有时过于复杂了,观众看完会觉得眼睛很累。”程璧说。
这是她此次巡演做的第一件事:给舞台做减法。没有LED屏,没有跳跃的色灯,15米挑高的剧场里,只留下三角钢琴、大提琴和三重奏,再加上绿植、书籍和缓缓流动的光影。她把这个空间称为“夜晚的客厅”——观众坐下来,灯光收束,声音回归本真。
6月28日友谊剧院,程璧演唱会舞台。
整个舞台是她亲自设计的。“吟唱与呼吸”不是一句宣传口号,而是贯穿创作、编曲、舞美、表演的统一原则。在她看来,现代诗本身就轻,用不着堆声光电,做减法反而让观众能听进去更多东西。
这也是一次场地的回归。前几年,她基本都在路上奔波,音乐节、Livehouse,演出节奏快、场域嘈杂。这一次,她主动回到剧场。“剧场提供了一种更沉静、更诗意的沉浸式体验。”她说,尤其这十年的老听众,很多人已不习惯站一整晚,剧场的舒适感和呼吸感,反而更契合他们当下的状态。“对我来说,剧场不是退守,而是主动选择一种更专注、更内敛的表达方式。”
演出约90分钟,曲目像一首长诗:从早期的《春分的夜》《春的临终》,到让她广为人知的《我想和你虚度时光》,再到新歌《命运的洪流》,终章落回《恋恋红尘》《恋曲1990》。她把十年新老作品按心路历程重新排列——用她的话说,“有自我怀疑,有臣服时刻,也有穿越混沌后的回望”。一场演唱会,被她做成了一部听觉自传。
这部自传的第一页,写在北大的吉他社里。
程璧不是科班音乐人。大学时她更多是喜欢文字,直到研究生二年级、25岁那年,才第一次抱起吉他。在那之前,她在东京做交换生,看到一个朋友弹唱,被那种氛围感染,“觉得生活里应该有音乐”。回到燕园,她进了吉他社,忽然发现那些喜欢的文字可以直接唱出来——能给它们谱曲,有旋律了。“就这样开始的。”
但开始得并不顺利。大三参加北大十佳歌手初赛,她差点被刷掉,直到唱原创才被评委听见。毕业后她去了东京,先后在证券公司和设计公司工作了两年,最终辞职做音乐。“当时想的是,试试看,不行就回去做翻译。”
辞职那一年,她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女孩子要安稳”。多年后回看这句劝告,她的态度已经很清晰:“这句话表面上像是保护,但很多时候,它也会变成一种非常隐性的规训。它在告诉女性:不要冒险,不要试错,不要太有野心。”她反问:一个人如果长期压抑自己的天赋和热爱,真的会安稳吗?“真正的安稳,不是永远待在安全区,而是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有创造价值和承受风险的能力。安稳不应该是被安排的人生,而应该是你拥有选择人生的能力。”
如今回望,她说东京那两年不是过渡,而是关键预演。她在咖啡馆看当地女性安静弹唱,在只有几十个人的小场地,听她们用一把吉他诉说生活——不炫技,不飙高音,像说话一样自然。“那种演唱方式,彻底重塑了我的声音观。”
她回国后的第一张专辑《诗遇上歌》,就是带着这种“诉说感”完成的:不靠编曲堆叠,而靠文字密度与气息控制传递情绪。
有意思的是,旅居海外的日子,反而让她更靠近中国文化。“漂泊的时候会更关注自己的‘根’。尤其是当这种漂泊感和孤独感很强烈的时候,文化滋养的力量就会更强。”后来她把《诗经》唱到国外,把整张《步履不停》放在东京录制——因为那里有愿意为一首歌反复打磨细节的制作人。两年职场生涯留给她的,是独立运作的能力:从自己做专辑、谈合作、跑宣传,到如今组建最小化但高默契的演出团队,所有环节都保持主控权。这在唱片工业体系之外,几乎是一个独立音乐人能走通的唯一路径。
程璧专辑《诗遇上歌》封面。
《诗遇上歌》意外传播开来,《我想和你虚度时光》登上综艺节目,全国巡演邀约不断。被突然推到台前的程璧,却经历了漫长的不适。她自陈是INFJ型人格,感受力极强,“站在台上像考试,每次都在对抗本能的退缩”。她提起齐豫:“唱了那么多年,上台前几首还是会紧张。感受力强的人永远不会一上台就完全自如。”
她走的是一条笨拙但扎实的路:靠一场场硬上台,逼自己长出舞台能力。十年过去,紧张还在,但她学会了与敏感共处。“内向者不必变成外向者,只需把敏感转化为深度。”她把焦虑写进《命运的洪流》,把疲惫酿成《我想和你虚度时光》里的松弛。
“现在比起二十几岁时,确实稳了很多。”她说,“那时候对世界充满好奇但也胆怯,现在有十年的积累,从容了许多。”她想分享给年轻人的经验朴素得近乎老实:“真的不要怕试错,不要怕出丑,不要因为出丑就觉得自己不行了。谁都会试错。”
程璧写歌的办法,跟别人不太一样:她不怎么写词,而是直接从诗里找。她的歌词横跨狄金森、索德格朗、金子美铃等外国女诗人,也深耕北岛、西川等中国现当代诗人的文本。
选诗的标准是什么?“我选诗不看国籍或年代,只凭直觉共振——那些能瞬间击中我、让我听见旋律的文字,就值得被唱出来。”
她偏爱女诗人,“尤其欣赏她们在非职业化语境下依然坚持书写的生命力”。翻译诗有难度,但她不追求字字对应,而是捕捉原诗的呼吸节奏,和汉语平仄天然的音律感。金子美铃的短章,她常靠语感直接哼出旋律。
6月28日友谊剧院,程璧演唱会现场。
那些怎么也谱不成曲的诗呢?她的回答干脆:“不适合的、没有音乐灵感的,我就没有去尝试。我也没必要非得给谁谱曲啊,有灵感的就把它记下来就可以了。”
这种全凭直觉的创作方式,与她的非科班背景互为因果。“科班的话很容易被那一套框架束缚,容易进入熟悉的流行框架,作品反而千篇一律。像我们这种没学过的,拿起一个和弦就随意写歌,没有任何框架,反而更有特点——奇形怪状、不规则,恰好贴合诗歌本身的自由质地。”
她在一篇自述里给这种直觉找到了一个更准确的词:通感。有的诗句很轻,像春天的风;有的诗句很冷,像冬夜的雪;有的诗要贴着耳朵唱,有的诗需要留白。“我‘谱曲’的时候其实不靠乐理,只跟随直觉。我更像是在翻译——把文字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气息、节奏、温度、颜色、质地,一一翻译成声音。”
在她的理解里,这甚至不是创新,而是还原。她把《诗经》视作最古老的民谣集:“《关关雎鸠》开篇就是声音。祖先没上过一天乐理课,却用五声音阶和汉语平仄自然生成旋律。”诗歌从来不是供人仰望的标本,它本该被唱出来、被呼吸、被身体记住。“我做的不是‘改编’,而是还原——把被文字遮蔽的音乐性重新唤醒。”
程璧对着观众演唱《关关雎鸠》。
还原《诗经》,是她攒了十年才敢做的事。她从不讳言对这部最古老歌谣集的深爱,却直到做音乐第十年,才发行同名专辑。“因为深爱,所以不敢轻易动手。”她说,古典语言凝练,有天然的节奏和韵律,难的是让几千年前的文字在今天重新发声——你既要尊重它的古典气质,又要找到当代听众能够进入的入口。
现代诗则是另一种难:它更自由,不一定有明确节拍,有些甚至刻意反音乐性。“谱曲时需要先进入诗人的精神结构,理解文字背后的呼吸和停顿”。在她看来,唱诗与普通民谣最大的不同在于重心:很多民谣是旋律先行,歌词服务于情绪;而唱诗往往是文字先行,旋律需要为语言让路。“在唱诗的时候,我始终觉得自己首先是一个阅读者,然后才是演唱者。”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唱诗人”自己的组诗,也刊发在了《诗刊》。在她看来,这不是跨界。“我从来没有把‘写诗’和‘写歌’看成两件彼此割裂的事。在北大读书之前,我就已经在写诗了。”只是音乐先被更多人听见,大家才习惯从“唱诗人”的角度认识她。写诗和写歌,哪个更难?“都难,但难的方式不同。诗歌更像减法,它要求你不断删减,直到语言无法再被压缩;歌曲更像平衡,你既要处理文字,也要处理旋律、结构、节奏和听觉体验。”她给出一组精确的区分:“诗更私人,歌更开放。一个向内,一个向外。音乐是诗歌的第二种呼吸,而诗歌,是我所有创作的起点。”
判断一首诗值不值得唱,她只有一条标准:“如果一首诗让我喉头发紧、指尖发麻,那它已经自带旋律,我只需把它轻轻托出来。”
在这部十年自传里,有几年是安静的。她陆续完成了3张全新专辑、30首单曲,全部由音乐平台邀约制作。“正好借这段沉淀期,系统梳理过去十年的声音。”
去年,她把此前零散发布的单曲按情绪脉络重新编排,整合为专辑《遥远的声音》,入围腾讯浪潮音乐大赏。“它不只是曲目合集,更是我十年心路的听觉自传。”
同样在这几年,她完成了另一重身份的转变:成为母亲。她曾在采访中被问及那句流行的调侃——“文艺青年这种病,生个孩子就可以治好了”。她笑着回答:生孩子确实能让人更理解生活,“但文艺不是病,对我来说文艺是终生的所爱,是治不好的”。孩子的到来没有改变她的创作轨迹,“只会更丰富和更深刻”——她甚至把孩子的啼哭和笑声录进了自己的歌里。
关于女性如何平衡家庭与事业,她的答案是:生活本身就是创作。生育后她暂缓巡演,沉浸于母亲的角色,没有焦虑“掉队”,反而在烟火气里充电、蓄力。她不再要求自己在每一个角色里都做到满分,“允许变化,允许流动,允许自己不是永远平衡的”。
无用之美
程璧清楚,自己的作品天然具备“筛选听众”的功能。
“我的听众很多是本来就喜欢诗的人,首先是对文字敏感。”那些能在安静中感知磅礴内心宇宙的人,才能穿透表层的吟唱,抵达审美的共振。所以她的演出场地从来不是体育馆——独立书店、小剧场,这些地方才装得下她想传递的东西。主动放弃流量,听起来有点傻,但她觉得值。
在“被很多人喜欢”和“被真正理解”之间,她选后者。“‘喜欢’有时很浅,它可能来自情绪、潮流,甚至一时的兴趣。但‘理解’更深,它意味着有人真正走进了你的表达。”她相信,真正长久的作品,不是靠流量留下来的,而是靠理解留下来的。
如果只能向读者推荐一首自己的歌,她会选《我想和你虚度时光》。不只因为它是代表作,更因为她喜欢“虚度时光”这四个字:“在一个强调效率、产出、速度的时代,能够安心地浪费一点时间,和重要的人共享一些无用但美好的瞬间,其实是一种非常珍贵的能力。我始终相信,无用之美,恰恰最接近生命的本质。”
夜色渐深,1200bookshop的分享会低声细语地持续着,这家书店常被形容为“城市里的精神旷野”,在寸土寸金的广州,它固执地为阅读留出一块不设防的空地——这与程璧的音乐,几乎是同一种存在方式。在一个所有声音都在比谁更响的时代,总要有人证明:安静也是一种力量,慢也是一种抵达。
两天后,广州友谊剧场里,灯光收束成了一间夜晚的客厅。钢琴响起,大提琴跟上,曾经让程璧喉头发紧的诗句,被一首一首地轻轻地托了出来。
一位在现场聆听演出的女生在一条标题为“安静的人,自有长久的光”的帖子里写道:“上一次是在大阪世博会闭馆后,人群散尽,建筑似乎才真正显现。这一次,是在程璧的现场,站在光里唱歌的那一刻,心里有一种绵长的感动。越来越觉得,真正安静的人,长久沉淀的本心,自有清浅力量。很有幸,静静参与了这场‘不期而遇’。”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申鹏
编辑:赵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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