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一个普通的冬日。
梁准准像往年一样,在年末整理旧作——那些20年前一笔一画手绘出来的原稿,被妥帖地收在文件夹里,每年都要翻出来看看有没有氧化、有没有破损。2026年是马年,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旋转木马的原稿,男孩女孩手牵着手站在充满童话色彩的旋转木马前,表情生动可爱。那是他20年前画的。他随手拍了张照,上传到小红书。
“今年刚好是马年,无意翻回20年前刚画糖果屋时里面的旋转木马,转眼20载,你们还好吗?”
评论区炸了。
“天呐!这是我童年的本子”“小学时候写贺卡字就是用的糖果屋字体”“小时候零花钱不够,现在我有钱了,你快点再出吧!”
一夜之间,无数90后翻出箱底泛黄的笔记本,晒出那些独属于那个年代的记忆,那些纷繁细腻的线条、大朵的云彩、梦幻的城堡和那对永远依偎在一起的小人儿。一场声势浩大的“寻亲”,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很多人年少时以为“糖果屋”是日韩引进的插画IP,但这份治愈千万人的浪漫,却是出自中国的本土设计师。80后广东设计师梁准准(笔名:星盒子)正是文具IP糖果屋的原作者。许多90后的成长记忆中,街头巷尾、地摊和文具店,印着他笔下作品的商品随处可见。但他却在顶峰时毅然停笔,一搁置便是十五年。
梁准准从没想过,一个停更了15年的IP,却会被这么多人记住。
“糖果屋”原创作者梁准准(笔名:星盒子)接受南都N视频专访。鹿筱悦 摄
一张“反主流”的画
时间倒回2004年。千禧年的广州,文具店鳞次栉比。但那时的文具设计,大多还停留在“随便找张图片印上去”的阶段。货架上最吃香的,是非主流暗黑伤感风。
而梁准准偏偏想画点不一样的。
一间15平方米的顶楼出租屋,梁准准掏出纸笔趴在硬沙发上,画城堡,画向日葵花海,画男孩女孩坐在长椅两端,一条长长的围巾把两个人围在一起。这是整个故事的起点。他要表达的,是一种甜蜜的事件、一种浪漫的故事。在满街都是忧伤与非主流的21世纪头十年,他走上了一条“反主流”的路。
“糖果屋”系列的第一张作品。
最初这幅系列插画并不叫“糖果屋”,梁准准为它取名为“糖果物语”。“物语”是当时流行的表达,意为甜蜜人物的小故事。在持续创作的过程中,他绘制了大量糖果堆砌的城堡、甜软梦幻的建筑,再结合市场传播逻辑:简单直白的名字更容易被学生记住,几经斟酌,“糖果屋”这个名字最终敲定。
彼时的糖果屋只是他个人原创IP,并非厂商委派的商业任务。作为自由投稿人,他将手绘稿件投递至各大漫画社、出版社,一次偶然机会,被本册生产厂商看中,达成合作正式推向市场。彼时的他从未设想,这份仅凭一腔热爱创作的插画,会成为席卷全国中小学的流行符号,成为整整一代人刻在心底的青春印记。
而这条路的起点,不过是一张画,和一个创作者对美好的本能向往。
梁准准(笔名:星盒子)旧照。
一笔一画磨出来的原创底色
如今的设计师拥有数位板、AI绘画、完善的修图软件,创作门槛大幅降低,回望20年前的创作过程,梁准准直言满是艰辛。整套六大系列、横跨七八年创作周期的“糖果屋”,全部依靠纯手工铅笔底稿完成,每一张画面都要求“一笔到底”。
早年电脑绘图软件功能简陋,纠错、修改的功能极少,一旦用橡皮大面积涂改,扫描进电脑后画面质感会彻底破损。为了保证成品完整细腻,他极少使用橡皮擦,下笔前反复构思,落笔便不能回头,每一张画稿都是极致的耐心与功底。
硬件条件更是简陋到难以想象:创作前三个系列时,市面上还没有普及手绘板,所有上色工作,只能依靠电脑鼠标在Photoshop里一点点涂抹填充。一种颜色,为贴合童话温柔的氛围感,他会反复打样十几次,敲定最契合画面情绪的色号。
单一系列包含五六十幅独立故事插画,向日葵花海、海边漫步、游乐园南瓜车、暗调粉色童话夜景……数十种场景轮番登场。随着创作持续推进,梁准准的绘画功底不断精进,后续系列画面层次、细节、色彩愈发精致,属于他独有的温柔童话画风,也在不断打磨中趋于成熟。
“糖果屋”文具与手稿。
旁人总羡慕他凭借爆款IP收获名利,可事实恰恰相反。“糖果屋”爆火后,梁准准仅能拿到基础稿费,收入只比普通设计师略高,所谓“靠IP财富自由”全是坊间不实传言。设计师最大的喜悦,从来不是收益,而是千万少年对作品的认可——当得知全国各地学生都在珍藏自己的插画本时,这份精神上的满足,远胜过物质回报。
当童话被“改色”
那年,“糖果屋”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90后几乎人手一本,班上女生传阅一本“糖果屋”笔记本,是那个年代再常见不过的场景。梁准准前后出了6个系列,跨度七八年。
“糖果屋”成为千禧年代风靡全国的文具IP。
然而,正当其成为现象级文创产品时,梁准准却选择按下暂停键,这一停,便是15年。
冲突的根源,是原创理想与商业逻辑不可化解的对立。合作厂商的核心目标是批量盈利,为持续出货不断压缩创作空间,一味迎合大众快餐式审美,不断催促高强度更新。在无休止的量产需求下,原本纯粹的童话创作逐渐变得敷衍,属于“糖果屋”独有的浪漫内核,在商业化浪潮中慢慢失色。于梁准准而言,“糖果屋”是寄托少年心事的私人作品,而非单纯用来牟利的商品,这种割裂感让他心生抵触。
而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比正版更汹涌的,是盗版。
那个年代知识产权保护意识薄弱,“糖果屋”火了之后,盗版产品铺天盖地。镜子、T恤、书包,甚至床上用品,到处都是“糖果屋”的形象。市面上的产品,正版与盗版几乎五五分,甚至盗版更多。
更让梁准准难以接受的,是盗版商对作品的“善意二次修整”。盗版厂商肆意篡改人物造型、歪曲故事氛围,压低印刷成本,做出粗制滥造的仿品,不仅打乱市场价格体系,更彻底曲解了他的创作初衷。例如,“我们选一个红色,可能打样打了十几二十次,才能够足够表达这个主题。但他给你改个蓝色”。许多偏远小镇、县城的学生,只能接触到盗版画册,很难买到定价偏高的正版,这也成为多年后粉丝与作者共同的遗憾。
与此同时,年轻的梁准准渴望突破单一IP的束缚,尝试更多元的设计赛道,组建团队探索商业与原创的平衡。他本以为只是短暂搁置,待调整好状态便重新执笔,不承想时光一晃15年,那些藏在心底、未曾落地的糖果故事构思,就此尘封多年。
“虽然还有很多想表达的画面没能画完,但停下反而是最好的选择。”梁准准坦言,倘若当年持续高强度商业化产出,只会不断消耗IP,让这份承载青春回忆的童话慢慢变味。主动停笔,反而将“糖果屋”最纯粹、最美好的模样永久封存。
“老师,我长大了”
这15年里,梁准准没有离开设计行业。他成立了自己的文创公司,从个人设计师变成了团队主理人。他一直在找商业与设计之间的平衡——“我们经营了十几年,人家经营十几年早就财富自由了,我们还在这里打滚。但我还是蛮享受的。”
但他没有碰“糖果屋”。
直到2026年1月14日那天,他翻出了那张旋转木马稿件。
评论区汹涌而来的留言,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有这么多人,一直在等。
后续他放出从未对外公开的原始手绘底稿,无数90后涌入评论区,留言汇成同一种情绪——遗憾。
有粉丝说,当年正版笔记本定价不菲,唯有考出好成绩、生日当天,才能换来一本,小心翼翼珍藏,舍不得书写,等自己长大,IP却早已停产;有小镇读者收藏满满一箱仿品,多年后才知晓从未拥有正版,愿意高价收购原稿弥补青春缺憾……
“糖果屋”笔记本。
这些留言让梁准准深受触动,粉丝的遗憾,恰好与他心底的遗憾重合。当年以为随时可以重启的创作,一晃错过15年;少年时期未完成的童话构思,一代人无处安放的青春念想,在社交平台相遇,达成一场跨越20年的双向共情。
于是,梁准准决定回来。
但这将不会是简单的商业复刻。他想要保留糖果屋原有的甜蜜、美好、童话感,结合现在的审美和技术,“加一点点新的元素”。产品形式也不局限于笔记本,会拓展到更丰富的文创品类。更重要的是,他依旧坚持“手搓”。
为什么20年前的东西,今天还有人喜欢?
现实生活总充斥琐碎与遗憾,而“糖果屋”提供了一处逃离现实的浪漫栖息地。在梁准准看来,也许无论时代怎么变,每个人都需要童话、美好和向往。“糖果屋今天还有人觉得好看,就证明了这一点。”
充满浪漫色彩的“糖果屋”。
向日葵花海依旧在泛黄的画纸上盛放,糖果城堡藏着20年前少年未说出口的心动。虽然本子还来不及用,人就长大了,但是童话依旧还在。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刘红豆 鹿筱悦
受访者供图(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