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盲童母亲到特教名师,她用14年把“不一样”变“了不起”

南都N视频APP · 南都佛山
原创2026-09-11 12:11

西樵中心小学操场一侧,有一间与众不同的教室。门口悬挂着“智乐康园”的牌匾,一道宽大的铁栏杆大门将这里与普通校园分隔开来。大门两侧栽种着各色花草,天鹅、小鹿造型的花盆错落摆放,处处生机勃勃,满是童真气息。 

这里是由两栋学生宿舍楼的一楼改造而成的特教教室,18名存在不同障碍的孩子在这里完成九年义务教育。两栋楼中间留有一片开阔的庭院,是孩子们日常嬉戏活动的场地。园内墙面挂满了历年活动照片,氛围十分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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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樵中心小学特教班课室“智乐康园”。受访者供图

这扇门里外的世界,陈燕梅已经往返了14年。她是西樵中心小学的副校长,第八届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获得者,2020年获评“全国最美家庭”。但在这所学校里,她还有一个更被孩子们熟悉的身份——那个愿意把“不一样”变成“了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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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樵中心小学副校长、特教班负责人陈燕梅。

从崩溃到接受

一位教师母亲的选择

将一对盲人女儿培养成大学生

1996年,不到20岁的陈燕梅从师范毕业,走上讲台。2012年,她从儒溪小学(现西樵镇第七小学)调动至西樵中心小学,并主动从普通班教学转岗接手特教班。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位特殊孩子的母亲。

2004年,双胞胎女儿在6个月体检时被发现视力异常。一个仅有微弱光感,另一个完全失明。“医生说就算做手术也挽回不了,那一刻是晴天霹雳。”陈燕梅说。

从医院出来,她抱着一个女儿走在前面,丈夫抱着另一个在后面追。她一回头,看到爷爷奶奶跟在后面,陈燕梅描述:“他们整个脸是非常沉痛的”。那一瞬间她意识到,如果自己垮了,整个家族就垮了。丈夫追上来,说了一句话:“两个孩子这么可爱,我们也一样可以快乐生活的。”

这句话让陈燕梅从崩溃中站了出来。从那一刻起,她几乎没有因为孩子的眼睛花太多力气去抱怨,而是把精力全部放在教育上。她带着孩子去旅游、去电影院“听电影”,去一切普通人会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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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梅带双胞胎女儿到古城游玩,姐妹俩用手感受、认识水泵。受访者供图

很多人不理解,但她知道,孩子们在电影里感受最深的是音乐背景,不同的音乐会带出不同的场景。“你看到的是情节,他们听到的是情绪。”陈燕梅说,他们很小的时候就会表达自己听到的画面——“现在应该是有危险了”“他们是温馨地在一起了”。

他们对声音的敏感远超常人。在不到3岁时,陈燕梅两个女儿在工会活动卡拉OK环节便能完整唱出《外婆的澎湖湾》,音准一字不差。同事建议让孩子学钢琴。她去找教钢琴的老师,碰了不少壁——有人说“我没教过这样的孩子,我不会教”。后来一个年轻老师答应尝试。于是,3岁多的双胞胎姐妹开始了钢琴学习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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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梅的双胞胎女儿3岁多开始学习弹钢琴。受访者供图

虽然陈燕梅不会弹钢琴,但每次女儿们上课她就拿本子做笔记,把老师讲的重点记下来。回来的路上,她带着孩子唱谱子——孩子看不见,她就一句一句唱给他们听。后来谱子越来越复杂,她就改用录音,录下老师的讲解回家反复放给孩子听。“学了这么多年,差点自己也学会了。”她笑着说,“但我确实不是这个料。”

女儿们后来自己学了盲文,又专门找了老师学盲谱。“盲谱和盲文不一样,需要专业老师教。”陈燕梅说,学会之后,他们就去图书馆借盲谱回来,自己摸着读谱、自己练琴。到上大学之前,他们已经能做到听完一首曲子就自己把谱扒下来。2023年,陈燕梅两个女儿双双考上大学,姐姐被北京联合大学录取,妹妹补录进入长春大学。

从两岁开始培养

两个看不见的女孩

如何拥有自主生活的能力

很多人问过陈燕梅:“你敢让他们自己做饭、切菜、坐飞机去上学?”她的回答很朴素:“我觉得正常人能做到的,他们也可以。我小时候两三岁就要做家务了,为什么他们不行?”

两个有视力障碍的孩子从两三岁开始自己洗头、自己洗澡。上幼儿园时,老师很担心,她主动提出陪读,结果陪了不到三个小时,老师就让她不用来了——孩子们适应得比想象中快得多。到了小学,她鼓励孩子自己做饭。有人觉得不可思议,一个盲人怎么切菜烧菜?她说:“我从小就让他们用刀。切青瓜、切番茄都可以,拍青瓜更没问题。烧菜用蒸、煮的方式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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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梅的女儿们在家里做艾团。受访者供图

有一段时间她工作忙,两个女儿放假时跟她说:“你们中午不要回来,我们自己做饭吃。”那顿饭他们自己弄好、自己吃,吃完还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碗洗了、灶台擦了、垃圾倒了,看不出任何痕迹。“他们能做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陈燕梅说。

现在姐姐在北京上大学,自己从天坛公园逛完回学校,自己从白云机场打车到宿舍,完全适应普通大学的生活。在长春的妹妹也一样,没有固定的教室,每天要自己跑课、自己找老师、自己去食堂。偶尔同学陪着,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完成。“相信相信的力量,确实是很重要的。”她说。

三女儿今年考入佛山市第一中学。三个孩子性格完全不同,两个姐姐从小自强独立,妹妹则温顺文静,喜欢美术和文科。陈燕梅没有要求他们走同一条路,而是尊重各自的兴趣和选择,“她喜欢一样东西,你不需要催促,她就会投入进去。”

从家庭到学校

一位特教老师如何将育儿经验

转化为普特融合课程

2012年陈燕梅主动申请接手特教班。当时校长说“我早就想到你最合适,但不敢开口”。她主动请缨,从零开始搭建特教融合课程和随班就读管理制度。刚接手时,学校里只有一个非专业的特教老师。她通过培训、线上学习、去标杆学校取经,一点一点把体系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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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梅在特教班上课。受访者供图

如今,特教班有6名专业老师,师生配比达到3.5:1,全区已有10余所学校开设特教班,以星辉学校为牵头校形成了特教集团。面对越来越复杂的特教生源——今年新入学的6个孩子全部是孤独症,陈燕梅的做法很明确:“我们不是要把特殊孩子‘改造’成普通孩子,而是尊重他的个性,双向奔赴融入社会。”

“你看一个盲人,如果只关注他看不见,就觉得这个世界与他无关。但你有没有发现他的听觉、嗅觉、触觉都远超常人?”她说,“一个语言障碍的孩子可能画画特别好,一个坐不住的孩子可能动手能力特别强。我们要做的不是盯着缺陷,而是找到他能发展的方向。”她把这套方法总结成一句话:“成为自己的冠军,成为最好的自己。”

她经常对特教团队的老师说:“我们的学习是不能停下来的。除了教育知识,你还要了解医学上对孤独症的最新研究成果,了解政策变化,甚至要能辨别网上的信息是真是假。”陈燕梅的严格要求来自于对特殊孩子家庭的负责,很多家长会咨询老师意见,如果老师说错了,他们就会走很多弯路。

从校园到社会

如何让普通孩子和特殊孩子

相互看见、相互尊重

陈燕梅一直坚持一个观念:特殊孩子不能只躲在角落里等着被照顾,他们需要走出去,让社会看见他们。

有一年她带两个女儿在外省逛农贸市场,卖东西的阿姨说:“你这样的孩子就不要带他出来了,多危险。”女儿听了很生气,但陈燕梅知道,那位阿姨只是没见过盲人出门。“我在佛山经常带他们去市场,大家经常看到我们,没有人觉得奇怪。但是有些地方,很少这样的人群走出来,大家就会觉得你不应该出来。”

她去北京送女儿上学,看到路边有视障人士在打车,滴滴司机停下来让他上车,大家都觉得很正常。路牌上写着“这里会有视障人士路过,请开车的人小心”。她感叹北京这座城市对视障人士的关注与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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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樵中心小学的操场,孩子们正在打篮球。

在西樵中心小学,特教班的孩子从来没有被隔离在校园生活之外。他们会和普通班的孩子一起参加大课间,每周的升旗仪式、校园运动会、劳动技能大赛,也会一起上台表演。特教班孩子玩的冰壶、高尔夫等项目,甚至比普通班的孩子更专业。普通班的心理老师会在每个班级开设“接纳不一样”主题心理课。“目的是告诉所有孩子,每个人都不一样,你要接纳自己,也要尊重身边不一样的人。”陈燕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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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梅带双胞胎女儿参加志愿活动,到敬老院探访。受访者供图

2022年3月,她组建了“天使妈妈”志愿服务队,核心方向就是普特融合。她带着特教班的孩子和普通班的孩子一起参加活动,也邀请特殊孩子的家长参与。连续5年在春节前组织义卖春联,帮扶困境少年。固定结对帮扶一对父母因病离世的姐妹,多个志愿家庭每月轮流上门陪伴。“特殊孩子不能只等着被帮助,他们也能帮助别人。这是反向扭转他们的观念——让他们知道,你们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为别人做贡献。”

现实困境

特教孩子走出校门

社会支持系统缺位、家庭承压

陈燕梅走访了很多大龄特殊孩子的家庭,发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这些孩子从学校毕业后,大部分无处可去。

“有些孩子到了青春期,情绪行为问题越来越严重。家长不接受医学干预,孩子就越来越糟糕。还有一些孩子没办法融入社会,一直待在家里,甚至进了精神病院。”她说。她发现,那些最终能走出来的孩子,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点:家庭是温暖的,家里人对孩子不离不弃。他们小时候有比较多的融合机会,和普通人一起生活、一起长大,没有被困在家里。

但有这样意识并长时间做到的家庭太少了。“很多家庭的压力不是能用语言表达的。”陈燕梅说。有人调侃说,假如我有一个这样的孩子,我就完了。她说:“不是完了,是没完没了。”

这个暑假,她去了一些职业孵化基地,看看大龄特殊孩子能做什么。他发现有人在做咖啡,有人在简单的岗位上工作,但这样的机会依然太少,社会上提供给特殊人群的岗位远远不够,大多数孩子从学校毕业后,又重新回到了家里,回到了父母肩上。

“你问我社会最大的缺口是什么?我觉得是社会的接纳度,还有大龄孩子的安置出路。”她说。陈燕梅认为光靠学校的力量是不够的,特殊孩子在学校能学到技能,感受到一个和谐、融合的环境。但出了校门,一切回到原点。

这也是她为什么坚持做普特融合、坚持带孩子们走出校园的原因。“我希望我们这个学校的小环境,能慢慢影响外面的大环境。如果社会上的人从小就看到特殊孩子也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长大了就不会觉得他们奇怪。”

谈及教师这个职业,陈燕梅说起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普通学校的老师最盼“桃李满天下”,但她的特教团队从不这么说。“不能跟我说桃李满天下,我们不希望这里多收孩子。”在她看来,这意味着有更多的孩子健康成长着,特教老师的“成绩”不在学生数量,而在每一个孩子能不能成为最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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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梅办公桌一角摆放着各种荣誉、证书。

在陈燕梅的故事里,“特殊”从来不是一种限制,而是一个起点。她用14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不一样,又怎样?不一样,一样可以“了不起”。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学校的围墙之外,还有更长的路要走。那些从“智乐康园”走出去的孩子,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段被善待的童年,他们还需要一个愿意接纳他们的社会。这条路,还需要更多人一起走。

采写:南都记者 郑煜晓

摄影:南都记者 郑俊彬(除署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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