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问道校长》深度访谈张先龙:用留白智慧,育完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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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2026-09-15 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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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栏语:

问道校长,共探育人之路。南方都市报《问道校长》栏目持续对话办学掌舵人,在思辨中看见教育更多可能性。

在广东教育界,张先龙校长是一位低调又传奇的人物。数学老师出身的他,坚持人文主义理念,从广州市第二中学到广州实验中学,他一直践行“留白”教育。南方都市报专栏《问道校长》首期,有幸邀请张先龙校长进行深度访谈。我们惊喜地发现:他既是一位深谙儒道佛文化的谦谦君子,对传统文化有着自己的深刻见解,且能将这些都恰如其分地融入他的教育事业中;又是一位“冲浪达人”,各种社会热点、网络词语他都能脱口而出,并适切褒贬。当请他总结自己的教育理念时,张先龙谦逊地笑着表示:“我没有什么理论,我只是在前人的智慧结晶中选取一条道路,坚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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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实验中学教育集团总校长、广州实验中学校长张先龙。

病灶:

超过1/3的中小学生抑郁
我们不能假装看不见

在张先龙校长的观察里,当下青少年正在承受着教育异化带来的现实代价。他在访谈中抛出一组令人警醒的现实数据:“暑假我们请一位教授来学校讲课,他说目前中小学生抑郁比例是33.6%,且厌学现象普遍存在。而学生体质健康的优良率也让人堪忧,这样的数据真的让人没办法自得于那点录取的高优率,我们为什么还孜孜以求地加课,占用学生时间去搞学业?”

校园开放日,他没有如常规校长一般介绍办学成绩,而是邀请家长一起直面孩子身心健康的危机。“情况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我们就不能够假装看不见,对吧?教育的根本宗旨是学生的全面和谐发展,是他终身的幸福,不是眼前这个分数。你如果抽出身来看,现在老师也好,校长也好,包括家长,有少数人的认知是很荒谬的。悲观一点说,这种情形现在还没有改变的迹象,好像还在往坏的方面发展。”

张先龙认为,学生成长面临着“单调、单一、单纯”的“三单”困境,生活体验极度匮乏。“过度教育”“过度评价”笼罩着很多孩子。“我们过度地设计,过度地训斥训导,小孩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们都觉得他要合乎规范。现在小孩到了四五年级,你约他去旅游,他都不愿意去,为什么?旅游是爸妈设定的,去哪里玩怎么玩,攻略都是你做的,他不愿意。什么东西都是你强加给他的,抑制了他的自主性的发展,抑制着他内生的那种力量。第二,就是‘过度评价’。孩子每天的实时表现,家长都要说一说,吃饭手要抓着碗、不要敲碗、不要吧唧嘴,吃饭就有这么多的过度评价;更不用说天天父母都要问,在学校今天怎么样,老师有没有表扬你;到了毕业班阶段,天天要考试,一考试就要排位,都属于‘过度评价’;第三,就是生活体验太单一。大人就要小孩专心学习,把他的生活全部都抽空了,再专心学习其实都学不好。”

外在安排填满生活,内在精神却日渐空洞。这些种种,导致小孩内在生长很匮乏,没有自主性,也没有体会到生活的美好。

析因:

家庭、学校、社会交织的观念迷局

少年困境并非单一因素造成,张先龙将目光投向家庭、学校、社会三重现实,剖析优绩主义如何层层传导至孩子身上。

现实中,不少家长对孩子怀揣极高的分数期待,希望孩子考出高分、进入好大学,执着于培养“有出息”的智能精英。网络热词“预制娃”正是家庭焦虑催生出的教育怪象。“预制娃是什么,就是说,到学校只要加热就可以了,这个东西他已经学过了,这个做法实在太荒谬了。”张先龙回忆说,他印象当中有一个小孩,小升初就拿到华杯一等奖,但每天上课的时候他就睡觉休息,老师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周六周日从早上8点到晚上10点,都被父母安排得满满的,他没有休息和玩的时间,所以在学校他就要玩!最后这个小孩中考考得很糟糕。

“他该玩的时候,你强迫他去学习,而且都是大人预先设计和安排好的学习,慢慢他对学习就失去兴趣。”他曾遇到过一位父亲,小孩读初二时就申请要报名参加高考,说孩子已经学完高中的所有课程了,学校怎么劝都劝不动,后来这个孩子中考失败,去向成谜。

“社会的常态告诉我们,99%以上的小孩都是普通人、平凡的人,我们家长应该笃信,平凡的人、普通的人他一样是可以追求幸福生活的,甚至是可以伟大的,平凡的人给我们最多感动。”张先龙用《真心英雄》的歌词加以阐释。

转向学校场域,部分学校也在被分数KPI裹挟。“现在很多学校高考一放榜,放肆地、甚至毫无愧疚地、理所当然地、踌躇满志地宣扬自己高优率多少、211率多少、600分以上的比例是多少,但是否考虑过,我们的教育,会不会给学生留下一辈子都很难修复的创伤?”张先龙也关注到近期四川凉山某县的“耻辱”做法,“学校如果把成绩优秀率放到至高无上的位置,这无疑是教育良知的失守”。

学生会不会被培养成异化的人、变成机器?张先龙有些担忧。“我们也见到很多名牌大学的学生,不客气地说,其实跟机器没什么区别。江西南昌图书馆用了两个机器人门童,来图书馆的读者开玩笑问它,馆长给你发工资吗?它说有发工资。用来干什么?充电。现在我们不少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拿工资去充电、去干活,人的生命和生活已经苍白到如此程度、情感发育、灵魂的匮乏到了惊人的程度,同情共理心没有了,互相默契也没法达到,亲情更加淡漠了。”张先龙主动提起最近的社会热点事件,“比如有些一度被追捧成‘天才’的人,基本的体面都不要了,把自己的父亲当做员工。”在他看来,这就是人文教育被实用主义挤压,造成了人的异化。

破局:

以完整的人为教育目标

面对重重困局,张先龙给出的核心关键词是:丰富、多元、留白、内生力。一个学校的课程、教养的方式、评价维度,都应该是多元的,人和人不一样。家长对小孩的期望也应该回归到本位:立足于让他成为一个幸福的“普通人”。“现在还有很多要祛魅和思想解放的地方。”他说。

谈到心中理想的教育,他说是培育“完整的人”。在今年春季开学典礼上,他向师生提出“要活得像个人,像人一样活着”,发人深思。

“全面发展的人,包括躯体认知情感,心力,精神的力量。也可以说是品德,其次人格、习惯、审美、认知、情感、意志……和谐而全面的发展。我不太喜欢用科学主义的分析方法的表达,我更愿意说:像中国古人讲的‘君子教养’。这种有教养的人,内涵很丰富,如果表达简单一点,就是说对外界的刺激,他的反应是很合宜的。”

在张先龙的构想之中,理想教育生态由家庭、学校、社会、文化政策制度共同构成,“这个系统应该是和谐互信的,是动态平衡的,是积极向上的,或者如果把这个系统比作一个人来讲,气血是通畅的”。他指出,“学校应当是让身处其中的人都能够享受到人性的光辉,应该是一个温暖和谐、积极向上的生态。”

张先龙认为“不要提前鼓掌”,办学应拒绝功利导向。“其实18岁考得好,也不代表他学业好,就算他现在学业好,也不代表今后怎么样,所以我觉得鼓掌要恰当。不要急于鼓掌。”学校要看见每一个人、接纳每一个人、鼓舞每一个人,消解精英主义。

课程实践层面,张先龙在广州实验中学做了系统化的设计。“学校不能太功利,不能够限于说考什么我就教什么,哪个分数的权重大我就这个加课时,不能因为高考体育不占分就敷衍”,在广实,学校不折不扣落实每天至少两个小时体育课和锻炼时间,调整课程权重,向劳动、体育、艺术、交往、社会生活体验让渡份额。开设人文大讲堂,保障晚自习专门阅读时间。

记者观察

其人:自乡土走来,于时代之中保持审慎

张先龙的教育思考,深深烙印着个人成长的底色。他来自湘西农村,进城之后,近距离接触城市社会与一众精英人士,他愈发读懂费尔巴哈的论断:“人是自己食物的产物。”他见识到世俗眼中“高价值人群”待人接物的礼貌周全,却也体察到这份周全之下难以掩藏的表演与虚饰;反观广大乡间的普通人,虽行事粗朴,却流露着不加矫饰的随性率真。伴随着人生阅历不断沉淀、阅读思考持续深入,他昔日内心的胆怯自卑,以及对精英群体的敬畏也逐步消解。

“在农村人的生存逻辑里,孩子长大成人,可以自食其力,便感到安心松弛。反观城市之中不少人,纵使家境殷实、积蓄丰厚,但忧于财富折损,忙于谋算经营,总追求自己或孩子在一些地方优于他人,反而致使内心焦灼。因为成长在六七十年代,我对‘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自食其力’‘劳动光荣’等观念自然地内化认同,这也奠定了我的学生观、教育观。”张先龙说,“还有,我认同智能社会是‘好人’社会,今后每一个人的具体表现都被及时忠实记录,人的品行优良会成为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最大权重,‘精英’的概念也面临重新定义。”

作为数学教师,他高度推崇人文教育,并非后天刻意“转型”,而是时代际遇所造就。“我们从短缺的时代过来,因为我们缺乏食物,所以我们有好的胃口。因为那个时候缺乏书籍,所以我但凡见到有文字的东西就想看……但现在的孩子,缺乏‘缺乏’。”

当我们邀请张先龙总结自己的教育理念时,他如是说:“我没有提出过什么独特的教育理念。一方面,很多前辈、校长都有很多很好的教育思想,我只是选择坚守并且践行;另一个方面,现在教育界也有个不好的趋势,理念满天飞、泛滥。教育需要理念、需要价值指引,但是教育更多的需要现场感,就是在这样一个教育的环境下,你是怎么思考,怎么决定。”

面向未来,他坦诚对技术时代心存忧虑,但并不消极躺平,“悲观归悲观,我们要做的肯定不能迟疑,教育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人成为自己。在信息的汪洋大海当中、在意见的潮流当中、在机器的便利当中,人何以成为自己?这很难,要有很强的意志、很高的认知、很大的智慧才能达成。”

统筹:尹来 游曼妮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游曼妮 杨晓彤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马强

视频:南都N视频记者 马强 杨晓彤

设计:何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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