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11高校读了三次大一决定退学,重新备战高考:抑郁症男生的人生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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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2026-09-16 09:41

9月,23岁的李然再次坐进了高三教室。

从在珠三角某头部高中就读、高二确诊抑郁症和焦虑症后休学,到带病考入211高校,再到大学学业受阻、亲子关系崩溃、经历崩溃危机……六年的波折,推翻了他身上所有关于“优绩主义”“精英主义”的人生剧本。

重回高三,李然的目标是一所高分大专的心理专业。这一次,李然已经学会了“不赶时间”。

01/

从门缝塞给妈妈一封信

2020年的寒假,正值疫情,那时李然在读高二。上了一段时间网课后,他发现自己经常莫名地情绪低落、烦躁。这种感觉其实从高一就已经有了,但这次,李然想查清楚原因。

他在网上搜到一份抑郁症自评量表,测出来是“中度抑郁”。李然故意把结果留在电脑桌面上,希望妈妈赵禾经过时能发现。但赵禾几次路过,都没有注意到。

和妈妈面谈这件事的时候,赵禾的反应非常激烈,一边大哭一边用手肘打自己的额头,后悔怎么没能把孩子平安护送到高考。反倒是一旁的李然情绪比较平静。

第二天,李然写了两页信,向母亲表达了对难以坚持网课学习,患上抑郁、焦虑的自责,并把信从门缝塞给妈妈。赵禾把信拍下来发给丈夫,得到的却是丈夫的指责:你怎么没照顾好孩子?

经医生诊断,李然患上的是中度焦虑和抑郁,建议先调整家庭氛围,没有开药。但赵禾和丈夫的关系并没有得到改善。那道门缝,几乎变成了李然向父母最后一次求助的通道。

6月,李然办理了休学。后来,他的抑郁和焦虑变成了重度。

02/

我们仨是三座孤岛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觉得我们仨的关系就像三座孤岛。”李然说。

“在外人眼里,无论事业还是为人,我和我老公都是不错的,但我们在家里活得并不好。”

“我老公宁愿埋头干一百件事,也说不出一句让你心情舒畅的话。我说老婆只要哄一下就行,他说我哪有空?我跟他说家是讲爱的地方,他说你怎么不讲理?”赵禾苦笑。但反过来,丈夫也没办法找她倾诉,因为赵禾聊着聊着就会情绪激动。由于夫妻俩经常对对方不满,但又都无处宣泄,他们常常找李然吐槽对方的不好。

无处安放的情绪也蔓延到了育儿中。

“我和我老公都很喜欢‘挑刺’,孩子考了98分,我俩只会盯着丢的两分。孩子长大后,有事想跟我们说,我们总是在忙工作,结果孩子自己就把话咽回去了。”赵禾说。

赵禾自己的成长之路,其实走得踉跄而沉重:年少时遭遇亲人意外离世;高中时被诊断为“神经衰弱”;产后情绪崩溃,多次离家出走;2015年因情绪低落,挂了心理科,被老公提醒“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就放弃了去医院;2018年,因为乏力、长期失眠找中医调理;后来有一天精神恍惚、突然晕倒……

而直到孩子确诊之后,她才想到可能自己也该去一趟心理科了。她被诊断为重度抑郁。

李然确诊后,三个人基本什么都不聊了。赵禾开始自学心理知识,丈夫却觉得只有心理疾病的人才需要学。

“你觉得谁是你家情绪最稳定的人?”记者问。

“我生病前,是我爸;我生病之后,好像就是我了。”李然说。

03/

幸运地被分到了全年级最差班

休学期间,李然带着赵禾旅游、养狗,配合心理咨询与药物治疗。慢慢地,李然的状态有了起色,准备重读高二。

“我特意选在了校运动会那天返校。”李然说,“我觉得那时候班级气氛最融洽轻松,方便融入。”

李然的推断没错。一个好的开局,也顺势带来了一系列在他口中“运气不错”的好事情。

李然的高中是广东头部高中之一。他原本在“次重点班”,拿着奖学金,和班上不少同学一样,具备冲刺“985”的实力。但他不知道的是,复读高二时,他被分到了年级最差班。

不知情反而成了一种保护——进班后,他的成绩一直稳居班级前列。

“我到高二下学期才知道我们班成绩最差,但这并没有影响我。我和同学关系不错,也很喜欢班主任。班级生活的顺利开展,以及我在互联网上接触到的多元、平等观念,让我逐渐摆脱了优绩主义和精英主义的束缚。”

这次复学后,李然状态不好就请假回家。进入高三,他请假的频次开始变多,到后来基本只挑喜欢的科目上,但再没休过学。

高考前一个月,他又“运气不错”地赶上了轻度抑郁阶段。最终,顺利上岸了一所省外211高校的王牌专业。一家三口认为,最难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04/

康复的错觉

“我爸对报专业了解得更多一些,所以是他主要负责这个事。当时我们本着一分也不浪费的原则,选了这个专业,觉得以后方便进国企或事业单位。我也觉得我爸帮我选的学校和专业很成功,这是我们父子关系缓和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李然顿了顿,“但我们没考虑我的喜好和抗压能力,如果当时有心理咨询师一起和我们报专业就好了。”

但人生没有如果。

“现在回想,上岸后的喜悦不过是一种康复的错觉。”李然说。

进入大学后,李然发现高数难度极高,加上上网课,作息彻底紊乱。

“初中的目标是好高中,高中的目标是好大学,可到了大学,迎接我的只是一个权衡之下能‘混口饭吃’的专业,我产生了很强的虚无感。”

慢慢地,李然开始旷课,每天在宿舍里打游戏、看剧、看电影,自责感再次涌上来。

大一下学期,李然9门课挂了7门,他申请降级。降级后依然跟不上,9门挂了两门。

他不是没想过其他出路。

要不转专业?

“但我学的是王牌专业,干吗要去更差的专业?”

要不转学?

李然在和父母讨论时碰了壁——妈妈愿意帮忙查文件,但母子二人精力不足;爸爸没有提供任何帮助,只给出了一个最终被验证是正确的结论:“几乎不可能”。

这已经不是李然第一次在大学期间与父母关系恶化。

上大学前,他和父母约定,每周方便时给他打一通电话。从最初爸妈都说话,到只剩妈妈打;从一周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再到后来,电话彻底断了。

而父亲和李然唯一的沟通,只剩下几条微信文字。

“我们这个专业那时开始走下坡路了,我爸很怕以后不好就业,他自己打了一段豆腐块文字发给我,把焦虑全倒给我,我拉黑他一次。后来他又连发四五条链接,全是‘某专业学生将何去何从?’‘某行业的未来在哪里’之类的标题,我又拉黑他一次。”

05/

绝望的巅峰,父亲哭得比自己还凶

在拉扯中不断紧绷的弹簧,终有崩断的一刻。

2023年的一个早上,李然通宵之后起床,准备去上早八。突然,他感受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崩溃和绝望。

其实在小半年里,他一直模模糊糊有这个念头,但那个早上不一样。

“我的逻辑链突然闭合了。我学业读不下去,回家家庭氛围又糟,前无前途,后无退路。我真的绝望了。”

这时候,他想起了心理咨询师说过的话: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可控的事情,记得打电话。

在与李然进行了50分钟的通话后,咨询师联系了他的父母。

见到儿子后,李然的父亲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越哭,我越想逃离。我妈那时候做得挺好的,情绪比较稳定,就只说要来陪陪我。”

在随后一周的陪伴中,父亲依然无法控制地向孩子倾倒自己的情绪——“你没当过爸爸,你不知道爸爸有多难……”最终李然拒绝再与父亲进行深度交流。

相比之下,母子关系却在这个时期抵达了一个温柔的转折点。赵禾至今记得那些深入骨髓的谈话。

比如,有一次李然对她说:“妈妈,我会控制住想要伤害自己的念头,你已经失去过至亲了,我不会让你再失去我。”

还有一次散步时,李然说:“我们家已经陷入了一个怪圈,咱们仨既是施害者,又是受害者,又是拯救者。”

“到我成为‘破圈者’的时候了。”赵禾心里想。

这次事件之后,李然休学了不到一年,随后又重返校园。而赵禾也按下了自己生活的暂停键——她搬进了儿子大学旁的出租屋,照顾他的起居。

06/

读了三遍大一后,退学重读高三

后来,李然的9门功课全部通过了。但他心里清楚,本科最多只能读六年,而他大一就已经把多出来的两年额度用光了,干脆就换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吧。

“经历了之前的至暗时刻后,我有了一个新观念:我不想再赶时间了。”

2025年6月,李然正式退学。他给了自己一年时间——旅游、骑行、参加线下团体疗愈,慢慢找回内心的节奏。今年暑期,他还参加了心理机构“渡过”在广州的线下复学营,改善了作息。

这一年,赵禾同样没闲着。她一直坚持参加心理课程,有时儿子会陪她一起去听课,母子俩一起做助教、讨论案例。她成为“渡过”的家长陪伴者,帮助那些和孩子一样困在心理困境里的父母。她还在各类杂志和学会发表了十余篇心理散文。

今年9月,李然再次成为一名高三学生。这一次,他目标清晰:锁定心理学专业,寻找合适的大专院校。

“大专的心理方向从入学起就很明确,比如心理咨询、心理基础教育,我感觉自己更适合这种实践性质比较强的。”

赵禾对此全力支持。“心理学上有句话:6岁以后没有新鲜事。从2020年到现在正好6年。我在孩子小的时候没有好好陪伴他,是孩子又给了我一次再做妈妈的机会。我要把自己重新养一遍,也要把孩子重新养一遍。

而在父亲那边,变化虽然缓慢,但也没有停滞。自杀事件后,一家三口曾尝试过一次家庭治疗,但李然却发现,父亲在短暂的变化后,又回到了“苦瓜脸”状态。“他说他尝试过了,但我的改变不大,他就不想再尝试了。”李然的语气里透着无奈,但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但我很感谢他,这么多年,他从未在经济上动摇过对我的支持。”

在赵禾看来,丈夫的“不变”里,其实藏着微光。比如,以前他觉得赵禾上心理课是浪费时间、浪费金钱,现在他会默默在家把饭做好,等她下课。

“我认为我老公有时候的‘闭嘴’,比‘说话’更难。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可能无法给我们赋能,所以他至少先做到不拉低这个家的能量。”回望二十多年的婚姻,如今的赵禾心中满是感恩——她感恩丈夫的陪伴,更感恩他对那个曾经“像火山一样”随时爆发的自己,给予了最大的包容。“如果换我站在他的角度,或许现在我能做的,也只能是闭嘴。”

采访结束后,赵禾专门发来一段文字,描述了她眼中的丈夫:老公的爱深藏在海底,需要有心理学专业知识才能看到,他愤怒、埋怨和指责的背后都是深深的爱。他像一棵大树矗立在远处,让人无法亲近,但是暴风雨来的时候,只要朝他走去,他依然会为我们遮风挡雨

“我老公的观念是‘孩子好了我才好’,这也是大部分家长的执念。但其实,应该是‘我好了孩子才好’。”赵禾说。

9月的广东,盛夏的暑气尚未褪去。李然再次坐进高三教室,为曾经失控的青春写下新的注脚;赵禾在繁忙工作之余深耕心理疗愈,在她眼里,“曾经灰暗的生活如今处处透着光亮”。但愿这一次,父亲也能渐渐加入这场漫长的救赎之旅,一家三口并肩往前走,别回头。

(文中李然、赵禾均为化名)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王诗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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