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执笔|​全网播放破6亿,《海的一半》为什么这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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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2026-09-22 17:17

【编者按】

一纸侨批,山海又有约。近日,一部以爱国华侨领袖陈嘉庚为原型创排的舞剧《海的一半》在深圳首演,引发不少关注。2024年,为纪念陈嘉庚先生诞辰150周年,中国东方演艺集团创作了国内首部华侨题材舞剧,取名为《海的一半》。该舞剧自2024年10月在北京中央歌剧院首演后,一段段“西装群舞”的视频不断刷屏网络,全网播放累计破6亿、获赞600万+,被网友亲切地戏称为“西装舞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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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怎样的作品?为什么能吸引大众的目光?南都记者邀请中山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李达文担任执笔人,用专业的视角,为大家解读《海的一半》,带大家走进“国破山河在,四海同丹心”的故事。

故事中,一群闽南人背井离乡下南洋。海庚先生及同乡弟兄告别故土,漂泊海外打拼多年,成为南洋华商代表。而此时,家国陷入危难,海庚先生痛感故土沉沦,深信“教育是立国之本,兴学乃国民天职”,在闽南故乡大举兴学。

“新学校第一声钟声激越潮汐,海的两岸遥遥相望:南洋,橡胶业、航运业、报业、百货业,实业帝国勃然扩张;故土,小学、中学、大学,农林、水产、航海、商科,‘鹭门学村’气象万千。然而,命运波诡云谲,上世纪三十年代世界经济大萧条,海庚兄弟们的实业危机四伏,故土的巨额办学费用难以为继,是倾资以保全故土兴学事业不中断,还是集中资源维护南洋实业生存?众兄弟意见纷纭。真情与大义,如何两全?万般纠结中又一个噩耗传来,坚守‘鹭门学村’的弟弟海贤积劳成疾英年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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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有形”之舞,看《海的一半》的“无形”之魂

传统红色题材文艺创作常陷入一处困境:塑造人物“崇高”形象成为核心目标,观众被要求仰视一个被升华的完美精神符号。当作品循着这一逻辑展开叙事,“育人”往往就变成了单向的价值灌输,仿佛观众本就有义务无条件接受与肯定。这种创作思路,既会束缚创作者发挥艺术表达的创造力与想象力,压抑表演者深挖作品思想与情感内涵的探索欲,更难让观众从冷眼旁观转为深度投入与情感共情。

舞剧《海的一半》没有这样做。它破了这个僵局,展现出对如何讲“好故事”和讲好“故事”的深思熟虑。

剧中以爱国华侨领袖陈嘉庚为原型塑造的“海庚”,将这位爱国华侨领袖的光环,还原为一个有犹豫、有挣扎、有软肋的普通人,一个能够让观众共情的普通人。导演林辰明确表示:“我们不把陈嘉庚塑造成高高在上的伟人,而是把他当成一个背井离乡、牵挂故土的普通人。”当他面对弟兄们的劝阻与施压,毅然做出放弃融资合同、倾尽家财坚持兴学的艰难抉择时,开场那坛用于歃血为盟的血酒重新出现:看似完整的酒坛,无力地粉饰着破碎的盟约与深不见底的危机。兄弟情谊的撕裂、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不断侵蚀着本已饱受思乡之苦与至亲别离之痛的海庚,一个有血有肉的形象就此立住。不必密度满满地让观众感到这个人有“多么了不起”,而是展现他迎面“痛苦与挣扎”的过程,让观众去感受他的感受,经历他的经历。一个在苦难中艰难坚守初心、最终浴火重生的人,本就不需要旁白说教与头衔加持。

当观众慢慢感受这段鲜活深刻的情感历程,体味每一次艰难抉择的重量,自然便会得出“伟大”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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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一半》采用了非线性的“意识流”叙事,这一设计有效破解了以真人真事为原型的舞剧普遍面临的难题:如果生平事实性信息太过具体,舞蹈很容易沦为历史细节的“图解”,观众的欣赏视角会从艺术审美、情感体验被迫转向对历史教科书内容的温习。

《海的一半》把理解的权利交还给观众,这本身其实极具挑战:在没有歌声与台词的舞台上,仅靠舞者肢体传递的情感张力,并不足以撑起整台演出。舞台上的一切——空间、舞者、道具、服饰、灯光、音乐,都需要在多重交错的时空中,将模糊的记忆碎片、象征性符号与流动变化的人物心境,以丝丝入扣的方式拼接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这种拼接在“绝笔信”一幕中体现得尤为清晰。“绝笔信”一幕里,弟弟病逝,偌大的舞台仅剩下哥哥一人与一叶扁舟,二者各据一角;舞台陈设极简,音乐情绪克制内敛,舞者的肢体表达极富张力却不过度宣泄,舞台节奏缓慢得仿佛时间停滞。无人无桨的小舟,象征着主人公内心关于故土与亲人的情感空洞;小舟与舞者遥遥相对,被舞台带动着围绕一个没有焦点的中心缓慢旋转,如同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回环。“无人无桨的小舟”与“没有焦点的旋转”,共同构成了一个意义悬置的时刻:观众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清楚旋转最终会通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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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是这种“不确定”,推动观众调动自身的情感经验填补意义空缺。哪怕观众不曾预先掌握关于陈嘉庚的丰富历史知识,也能深深共情一个漂泊者面对“留下还是回去”“放弃还是坚持”时的挣扎,以及经历生离死别时的孤独与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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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剧没有台词,这看似是传递价值的障碍,反而成为它能被大众接受和喜爱的核心优势。《海的一半》没有把故事填满,反而给观众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

每个人的体验与解读都是独一无二的,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海庚”,但对家国故土的牵挂与担当,是所有解读共通的底色。红色题材作品要实现“育人”的目标,不应该强行植入教育目的,而应当在观众与作品的共情充分发生后,让精神感悟与生命思考自然生长出来,这样观众才会愿意把这份收获从剧院带回到日常工作生活中,慢慢品味,细细思索。

 

撰文:李达文(中山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

整理:南都N视频记者 吴凤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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