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空间有保障,让企业落得下;成长,生态有支撑,让企业长得好;扎根,服务有闭环,让企业留得住。”9月2日,东莞南城宏图科技中心会议厅坐满来自各镇街的制造企业负责人,南城出海工作专班负责人用三句话概括这项探索。自6月起,“出海”成为南城高频词——一个不临海的中心城区,要造一座服务全市制造业的“码头”。
今年1月,东莞将“全链条优化出海服务支持”列为“十大亮点”重点任务,南城街道参与共建东莞企业出海服务中心。中心构建 “1+1+N”立体化全域出海服务体系,即17个市直部门统筹协调,1个市场化主体运营,联动N类专业服务机构,集聚多方资源为莞企提供全链条出海支撑,锚定 “立足东莞、辐射湾区、链接全球”的发展定位。市级层面的统筹安排,回应的正是企业长期“散装出海”的困局——东莞制造强,但出海服务散。制造能力遍布32个镇街,而合规、金融、法务、物流等等专业服务资源也散落各处。东莞企业出海服务中心构建的这套体系,正是要把散落的资源归拢起来,推动服务供给从“碎片化”向“一体化”跃升。而线下承载地落在南城,逻辑也很清晰:全市最密集的生产性服务业资源在此集聚,服务业占GDP比重超80%。承接这份使命,对南城既是服务企业的现实举措,更是中心城区谋求二次增长的必答题。
7月28日,东莞市企业出海发展大会暨出海服务中心线上平台启动,近千家企业与机构到场,南城街道党工委书记赖辉东登台推介:“东莞是‘鱼群最密’的制造业大市,南城是‘最佳码头’”。
千亿目标下,南城寻找增量空间
南城是东莞的“首善之区”,也是制造业名城里的一个独特样本:工业占比仅两成出头,服务业撑起近八成经济盘子。立足中心城区定位,提出打造“千亿镇街”的发展方向。
从最新数据看,这段路还有一段要走。2025年,南城实现GDP 866.61亿元、同比增长3.6%,总量居全市镇街第二。规上工业增加值50.12亿元、同比增长8.5%,保持较好增势;固定资产投资93.61亿元、同比下降35.7%,总量居全市镇街第三;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416.01亿元、同比下降0.3%,总量居全市第二。
几项主要指标的分化,反映南城的现实处境:消费底盘依然厚实——市场主体突破12万户、五年净增4万户,社消零总量稳居全市前列,但增速已由升转平;投资与外贸处于调整期,房地产拉动的旧增长周期正在转换;工业增势不错,但体量尚小,短期内还难以独立支撑千亿量级的增量需求。中心城区工业用地稀缺、成本高昂,引进生产制造项目这条路,空间与成本都不具备可行性。
南城把目光投向辖区密集的写字楼。
南城街道办事处副主任张顺祥表示,南城拥有数量众多的商务办公楼宇,国际商务区、总部基地、市政府周边连片分布,是东莞写字楼资源最集中的区域。雄厚的楼宇载体,既是南城多年积累的家底,也为下一步城市能级跃升预留了充足空间。
东莞南城拥有数量众多的商务办公楼宇。
一栋写字楼能否持续集聚人气,关键看是否有清晰的产业定位。当楼宇运营从“填满空间”进入“做强生态”的提质升级阶段,南城的定位愈发清晰:重点集聚专业服务机构。今年南城提出 “三服务”—— 服务群众、服务企业、发展服务业,东莞企业出海服务中心正是这套发展思路的关键抓手。南城以中心落地为契机,加快实现从“建楼宇”到“聚产业”的转身。
打造出海服务“码头”,对南城而言,首先是发展必答题,其次才是加分项。
重构服务半径:服务东莞制造,而非争抢制造产能
压力清楚了,下一个问题是:码头靠什么赚钱?
这句“制造业在镇街,服务业在南城”落到南城自己身上,意味着一次服务半径的重估。东莞拥有24万余家工业企业,2025年全市进出口规模1.58万亿元,同比增长13.8%,创下历史新高。过去,南城服务业更多面向本地居民,集中在零售、餐饮、城市消费、基础总部办公领域,属于内向型消费服务。出海码头的建设,正在重新定义南城服务业的服务半径。
长安手机厂、虎门服装厂、大朗毛织厂、厚街家具厂等遍布各镇街的制造企业,在开拓海外市场时,普遍需要涉外法务、跨境结算、退税筹划、海外产品认证、碳足迹核算、国际物流等专业配套。而这类高端生产性服务业资源,高度集聚在中心城区。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关键认知:南城出海码头的服务对象是东莞企业,但南城并不谋求承接制造产能。工厂依旧留在属地生产、纳税,仅把出海相关业务交给南城的服务机构办理。南城的招商目标,是承接出海业务的各类专业服务商——律所、会计师事务所、跨境财税机构、检测认证企业、国际物流商、知识产权机构、跨境电商平台。这类机构落地南城,在此注册、经营、纳税、吸纳就业,盘活写字楼空间。
“东莞各镇街生产产品,南城则把配套服务做起来。” 张顺祥解释,32个镇街各有基础和承载空间;而南城的优势在于服务业。长期以来,东莞制造企业采购跨境专业服务,不少要奔赴广州、深圳。
南城的目标,就是把这部分外流的服务需求留在东莞,吸引服务商扎根南城,把制造企业带来的海量出海需求,转化为地方经济增量。
空间从哪来:把写字楼变成产业载体
南城储备连片产业用地、独门独户厂房、叠加规模可观的高端写字楼。多层次的空间储备,为出海产业导入备足了载体。
主阵地是鹏瑞天玥广场,拿出15.4万平方米产业空间,配套综合服务大厅,设置服务窗口、沙龙会议空间,计划9月底挂牌运营;相距900米的宏图1号·东莞企业出海港,提供1.1万平方米空间,支持企业拎包入驻,配套半年免租政策。
按照“一楼宇一特色”思路,南城还在国际商务区谋划建设中央法务大厦,联动东莞中院打造涉外涉港澳台商事司法服务平台。
南城把出海服务体系拆成三个线下载体:宏图1号·东莞企业出海港、东莞企业出海服务中心,以及专门聚集涉外法律服务机构的中央法务大厦。三者并非并列,而是咬合。“中央法务大厦专门聚集处理国际法律纠纷、法律服务方面的服务商,其实也是为我们出海保驾护航。”张顺祥进一步解释。
政府角色重塑:腾空间、优服务,不越位不缺位
鹏瑞天玥广场装修周期较长,但企业出海订单不等人。南城作出大胆安排,将宏图科技中心1号楼整栋行政办公空间腾挪出来,打造“宏图1号·东莞企业出海港”,两处载体相距仅900米,实现项目抢跑,入驻企业可实现当天注册、当天办公,享受半年免租。无论是初创试水团队,或是开拓海外市场的成熟制造企业,都能以低成本快速启动出海业务。
如今走进宏图1号·东莞企业出海港,已有20余家公共服务平台与企业明确进驻,一、二楼2000多平方米空间配齐选品中心、直播间、路演培训厅与优品展区。
除此之外,南城还把公共场馆资源向企业开放,群艺馆、大小会议室、洽谈空间、产品展示区免费供企业举办各类商务对接活动。
服务不只是空间供给,更要主动破解企业难题。索特电子主营光伏导电银浆,今年初出口退税政策调整后,原有业务模式受阻,海外订单停滞。南城街道主要领导带队上门研判,推动企业业务模式转为加工贸易,联合东莞海关召开政企关三方协调会,海关定制专属通关流程,短短两周,企业首单超5000万元产品顺利出口。
索特电子。
而且服务正在从个案解难转向标准化机制。据介绍,南城建立常态化走访联系机制,变企业被动求助为政府主动排查风险。金霸王的历史遗留问题得到妥善处置后,打消外迁计划,选择继续扎根南城。一“出”一“留”,印证同一个逻辑:政府整合各类服务资源,压缩供需对接成本,让服务商能接单、制造企业能找到服务商。
“在一栋楼里谈成生意,也能发出货物。” 腾挪办公场地、开放公共空间、标准化企业服务、市场化运营平台,政府适度退后,为企业向前发展腾出空间。
构建产业生态:从物理集聚催生产业化学反应
“我们为企业搭建生态支撑,企业缺什么就补什么。从谋划到现在,初步的出海生态已经成型。”
东莞企业出海服务中心线上服务平台已于今年7月28日全面上线,首批100家签约入驻,梳理160项服务供给清单,对接6大类40项涉外政务事项;线上平台注册用户11885家,入驻品牌企业362家。
南城也清醒认识到,产业链条仍存在短板。
张顺祥勾勒完整出海产业链:生产制造企业→跨境卖家→跨境平台企业→物流、金融、法务、财税、检测、知识产权等服务商→出海。目前产业链短板集中在中游具备带动力的头部跨境电商平台,这类链主企业一旦落地,有望带动其物流、支付、合规、招商运营等服务商生态成建制入驻,形成产业集群。
目前南城已集聚联宇物流、宏远电商等本土头部出海企业。但引进全国性头部跨境电商平台,仍是接下来的攻坚重点。
南城建设跨境出海产业载体,核心目标是让机构在楼宇内拿到订单,才有动力把经营主体落地南城。南城将其打造的跨境出海产业生态定位为3.0版本,核心是赋予生态灵魂。张顺祥进一步解释称,所谓灵魂,就是资源与商机能在这个平台生态中有效链接,最终落脚点是促成交易。
围绕这一目标,南城常态化落地各类产业活动,商务对接、行业培训、供需洽谈,一场接一场。9月14日东莞企业出海高级研修班开班;9月18日东莞—肯尼亚农产优品贸易对接会举办,一系列活动在此源源不断开展,人气在楼宇里聚起来,生态也就跟着活了。
数据显示,近两个月,南城累计举办超20场出海产业相关活动,覆盖超4000人次。同时,导入市级“党建 + 产业链”活动资源,各产业链供需对接会将常态化落地南城。按照计划,到12月底,市工信局将在南城落地14场产业链供需对接活动。更远一步,韶关、揭阳、铜仁等对口帮扶地区的产品出海需求,未来也有望通过这个平台对接资源——一个平台,服务多方。
南城守住自身定位,不争夺外部市场,优先承接东莞本地制造企业需求。这份底气来自东莞的产业家底:“东莞有1万多家规上工业企业,服务好他们已经很不错了,这个可能是东莞做服务业的底气。”张顺祥如是说。
长期考验:不靠补贴,凭什么留住机构
优惠期过后,如何持续留住服务机构,是外界最关心的问题。南城思路明确,不把政策让利作为长久之计,而是靠服务生态留住企业。
张顺祥透露,南城主要依靠两方面降低机构经营成本:一是结合企业发展阶段和实际需求,提供灵活务实的入驻政策。二是持续强化服务能力,快速响应诉求、打通资源链接,协助服务商挖掘业务机会。
思路成立,效果仍待时间验证,目前至少有三个变量决定这座“码头”的最终成色:楼宇只是载体,业务才是根本。一家机构愿不愿意把总部搬过来南城,最终看的是能不能在这里接到单、发展得好;中游头部平台能否补上,让订单流量有稳定入口;外流的服务需求能否真正回流,检验的是服务能力本身,而非空间与租金。
跳出南城看,这项探索的意义超出街道层面——它回应的是东莞现代服务业与先进制造业融合发展、服务全市制造业高质量发展大局的命题。东莞产业转型,正从单纯出口产品,转向输出品牌与专业服务。2025年东莞自主品牌产品出口增长15%,占出口总值15.1%。制造业城市升级,不是重复建设工厂,而是在制造业之上培育研发、品牌、合规、金融、物流等生产性服务业。
南城押注的,正是制造业之上这一层高附加值服务业。收益不来自工厂生产环节,而来自服务制造业出海的专业机构——这些机构扎根南城写字楼,贡献税收与经济增加值。
南城打造不靠海的“出海口”,是一次服务业城区探索二次增长的城市实验。若这条路走通,南城将跳出单纯消费、行政中心的定位,成为东莞制造链接全球市场的综合服务枢纽:辖区GDP结构新增一块辐射大湾区的生产性服务业增量,空置写字楼转化为产业载体,千亿镇街目标摆脱房地产、消费依赖,找到稳定支撑。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芳芳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