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全国两会·前奏】听见粤声之“新面孔”

一头黑色长发、戴着金边大框眼镜，体形偏瘦的沈燕芬穿着白衬衫、牛仔裤、马丁靴，很难将这位“90后”与“女农机手”画上等号。当她套上绿色的合作社马甲，走到后轮比她都高的农机边，三步登上驾驶室，挂挡、启动，动作一气呵成，等号似乎才成立。

沈燕芬驾驶着橙红色的农机，在一片田里穿梭耙田，不时摇摇晃晃。告别“深圳白领”，她返乡继承父业刚好满三年，这个时节正是“备战”春耕之际。而今年，沈燕芬除了是广州增城星级农机专业合作社联合社理事长，依旧服务增城上万亩良田，还是广东新当选的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即将开始第一年北上参会，为广大村民寻找更多“奔头”。

更有趣的是，大学毕业的沈家几姐弟都先后回归家乡，接起父亲操劳半辈子的接力棒。这群年轻新农人的力量，将给沈燕芬履职带来更多期待。

全国人大代表沈燕芬，现任广州增城星级农机专业合作社联合社理事长。

增城区位于广州东部，因“丝苗米之乡”驰名一方。在石滩镇石湖村，沈家父亲沈灿星有一定名声，他从事农机服务至今已近40年，并于2009年带头成立了增城最早一批提供农机耕种服务的农机专业合作社之一——增城石乡农机专业合作社。

大女儿沈燕芬后来知道，“我父亲是村里最早使用农机耕作的一批农户，他当时通过村信用社贷款了50块，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忙自家的地，也会给其他村民提供服务。”

自幼看着父亲驾驶农用机忙农活，沈家姐弟对那机械并非天生热爱。那个年代，父母都希望子女通过知识改变命运，沈家也一样。姐弟们先后上了大学，所学专业均与农业无关。“农村出身的孩子，始终向往大城市”，沈燕芬从深圳大学毕业后，也成了都市“白领”，经过几年打拼，发展前景可观，“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生活自由自在。”

长年劳作于田间，年纪渐长的沈灿星身体大不如前，腰肌劳损严重，夫妻俩想把“梦想”交接给下一代。“这个行业太辛苦，我也让父母早点退休，但他们为土地忙碌了大半辈子，不可能轻易放弃”，沈燕芬说，父亲就是个“忠实的农机奴”，铁马戎涯半生，更不会舍得。

眼看村里不少田地闲置，一些良田甚至杂草丛生，沈灿星十分痛惜，他曾多次劝说，沈燕芬并未动摇，先回乡的是她的弟弟妹妹们。

沈燕芬（右一）与弟弟妹妹们在田间查看农事，一架无人机从头顶飞过。

沈燕芬告诉南都记者，“我小弟大学毕业那时，全家人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现场把他劝回来负责无人植保机工作。”女儿终究是贴心的“棉袄”，有一晚，沈燕芬看到父亲在客厅的长凳上坐着，满面愁容，次日一早五六点又出门干活——那正是合作社农机订单量激增的农忙期。她触动了。

为应对非农产业飞速发展、种粮比较效益下降而带来的粮食生产问题，广东近年来大力推进撂荒耕地复耕复种行动，并将其纳入乡村振兴战略考核。沈燕芬仔细思考过，这确实是父亲推动以机械化耕作为主的合作社发展的重大机遇，或许也是自己的机遇。2020年2月，沈燕芬决定返乡。

“年轻人干不了体力活”“大学生回来种田岂不是大材小用”……刚回乡的沈燕芬时常听到这类声音，她不为所动，真正让她犯难的是自己把农业想得太简单。

“一开始，我希望合作社能规范化、规模化发展，就制定了很多管理制度、发展规划和目标，我爸看了一眼就说是‘纸上谈兵’。在他们眼中，这是增加工作量的‘无用功’。”沈燕芬明白顶层设计的重要性，但她并不熟悉农业，实乃重而无基。此后一段时间，沈燕芬天天跟在父亲身边，既要学习农作物种植和病虫害防治等知识，又要学习驾驶农机、对接农户、洽谈业务，还要了解相关政策，学习各地典型案例及经验等。

合作社分前后端运作，前端主抓一线生产，沈燕芬最小的两个弟弟妹妹拿手，后端坐镇办公室，余下三姐弟负责。沈燕芬担起整体“操盘手”，在1996年出生的妹妹沈笑芬看来，“姐姐的整体运营管理思维更开阔，管理能力很强。”相比姐姐，沈笑芬的农机技术更胜一筹，她是增城首个持证上岗的女农机手，在2021年广东水稻机收减损技能大赛中斩获亚军。

沈燕芬与弟弟妹妹们都掌握了农机驾驶技术。

几个月下来，沈燕芬有了根基，更决心要变革传统的合作社经营模式：“以前，老一辈仅仅提供农机服务，满足农户耙田、收割的需要，但现在水稻种植早已全流程机械化，走向数字化，不能再走小农生产的老路。”她开始谋划规模土地综合整治的“三年复耕管理计划”，着手重新规划田间水路，制定种植管理方案，改良土地质量，并推广全程机械化种植。

要向农业现代化转型，技术上不仅要机械化，更要智慧化。沈燕芬把目光投向了高新农机具，尤其是无人机领域，经她带动，合作社在掌握传统农机的基础上引入了精量穴旱直播机、植保无人机等最新设备，并培育了一批年轻的农机手团队，基本满足田间生产全程机械化的需求。

在运营模式上，沈燕芬与父亲商量后，结合企业工作经历提出了田间管理责任制，以村为单位划分农田，落实专人专管，并每天做好台账记录，精准掌握农时数据以指导后续工作。

广东水稻一年两造，农忙时节，尤其是7-9月早稻抢收与晚稻种植“无缝衔接”，农机供不应求，需要与时间抢收成。“能不能几家合作社组成联合社实现资源统一调度，既保证各家业务量，也方便农户找到机器？”带着这一思索，沈燕芬多次上门拜访本地农机合作社，抛出联合发展的“橄榄枝”。

2021年，沈燕芬带领石乡农机合作社成功联动周边村镇的多家农机合作社，成立了广州首家星级农机联合社，目前从最初5家增至8家，一年服务田地面积超10万亩、农户超4000户。联合社进一步整合上下游资源，降低农资成本，并聘请熟练农机手，不定时开展农机培训，还打造“全程机械化+综合农事”服务模式，延伸农业社会化服务产业链。

“我们希望，即便是农业‘小白’，只要有志向承包土地耕种，都能放心地将耕种和产销全流程交给合作社托管。”沈燕芬说。

“现在先抓紧时间耙田松土，之后要引水入田，再耙两遍就能开始插秧，那时才真正忙春耕。”沈燕芬对农事已了然于心，身边的农机将她的气场撑得更高。

沈燕芬喜欢用短视频记录农耕日常，曾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自己开农机的短片，写上“开拖拉机的女生也很霸气”。她告诉南都记者，“我那些深圳的朋友看到都说‘好酷！’”原来那些不理解的声音，都在沈燕芬的改变中日渐消散。

2022年是沈燕芬的高光时刻，除了相继荣获“2022年全省十大最美农机合作社理事长”，广东唯一一位“2022年全国‘最美农机合作社理事长’”，她当选了广州市人大代表，以新的身份参与乡村振兴。“我真没想过，返乡耕田能有机会当选代表，太意外了！”她说，恰恰是乡村振兴这一广阔平台，给年轻人尤其是返乡新农人创造了无限可能。

如同沈燕芬三年前的成功转型，代表履职也需“脚上有土”。深入一线与农户交流，跟随政府部门参加调研，沈燕芬还在去年参加了一场媒体连线，向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广东高州市果留香石榴专业合作社社长温锦玲请教设施农用地承包方面的建议。

“今年的广州市两会上，我提出建议，希望市级相关部门将三亩以上的设施农用地进行公布，便于企业针对涉农项目找到更适合的用地。”沈燕芬了解到，相关部门对此展开部署，将相关用地性质查阅权限开放至镇街，并简化审批流程，有助于进一步激活闲置设施农用地的潜在资源。

从市人大代表到全国人大代表，沈燕芬自觉责任更重，沈家母亲用每日煲汤的方式传递对女儿的关爱，弟弟妹妹也成了沈燕芬的智囊团。沈笑芬就给姐姐提供思路，“现在农机手资源还是紧缺，我们可以号召更多年轻人加入，培养更多新人。”

赴京参会前夕，沈燕芬把更多精力用于加强调研、完善两会建议。作为农机专业合作社的一员，她希望围绕农机手的职称评定、技能培训，以及农民专业合作社参与农村基础公共服务管理等方面提出建议，推动政府和社会更加关注与支持这个群体发展。

“回乡之后比我在深圳更忙了，那时还有双休，现在基本一年忙到头。”沈燕芬不乏焦头烂额的时候，但每每回首，更多的是成就感，“农村也能不断挑战你的认知和能力，我和团队都在努力，希望打造一支现代农业的‘先行军’”。

采写：南都记者 莫郅骅 受访者供图

编辑：莫郅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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